第355章 指戰
第355章 指戰
渤海郡,高城縣外,安北軍中軍大帳。
相較於外圍營地戰後休整的鬆弛,這座被親衛嚴密拱衛的大帳內,依舊顯得忙碌與肅穆。
牛油巨燭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卻也映出了兩位主將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風霜。
高順端坐主位,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但眉宇間那道因常年蹙起而形成的豎紋似乎更深了些。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他面前巨大的沙盤上,代表安北軍的赤色小旗已幾平插滿了渤海郡全境,只有與青州接壤的重合,陽信兩城附近,還零星點綴著幾面代表袁紹殘部的黑色小旗。
關羽坐在下首,一手撫著頷下日益濃密的長髯,那雙平日裡開闔間鋒芒畢露的丹鳳眼,此刻也半眯著,凝視著沙盤上那最後的黑點。
他身側的長斬馬刀倚在案几旁,冰冷的刃鋒在燭光下流轉著幽光。
「雲長,渤海郡大局已定,此二城。」高順伸手指向重合,陽信,「守軍士氣低迷,糧草補給皆賴青州,已是苟延殘喘,若我大軍壓境,旬日內必可攻克。」
關羽微微頷首,聲如洪鐘:「某觀之,亦如探囊取物,但,攻取易,後續難,我軍連番征戰,士卒疲憊,需時間休整,補充,若即刻拿下,便與袁本初青州主力直接對峙,戰線過長,壓力驟增。」
高順接口,語氣平穩無波:「不錯,主公之意,乃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渤海郡已得十之八九,消化此地,鞏固根基,遠比貪圖這兩座孤城,過早與袁紹主力決戰更為重要。
留下這兩城,如同在兩州之間留下一塊緩衝之地,亦可不斷吸引袁紹派兵救援,疲其兵力,耗其糧草,此乃陽謀。」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他們都是沙場宿將,自然明白這「圍而不殲,疲敵擾敵」策略的妙處。
當然,一切戰略的最終決斷,都需等待永安縣那位驃騎將軍的指示。
他們此刻的商討,更多是在預演各種可能性,為即將到來的命令做準備。
「既如此,便令各部暫緩對重合,陽信的攻勢,以圍困,襲擾為主,重點轉向清剿郡內殘匪,安撫流民,協助地方官吏恢復秩序,屯田積糧。」
高順做出了決定。
「正當如此。」關羽表示贊同,「另,各軍功核定,賞罰撫恤,需儘快落實,以安軍心。」
正事議定,帳內氣氛稍緩。
親兵奉上熱湯,兩人略作品啜。
高順放下湯碗,從案幾一側拿起一份剛剛由快馬送抵,封著火漆的公文。
他小心地拆開火漆,取出裡面的文書,紙張質地優良,是并州將軍府專用的公文用紙。
「主公的鈞令到了。」高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關羽也坐直了身體,凝神靜聽。
高順迅速瀏覽著文書內容,眉頭先是微蹙,隨即緩緩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看完後,將文書遞給關羽:「雲長,你也看看,主公欲在軍中推行指戰員」之制。」
關羽接過,丹鳳眼掃過紙上的字句。
文書並非詳細的實施細則,而是一份原則性的指示和人員徵調命令。
核心意思明確,在并州各軍,自最基礎的隊(約50人)屯(約100—200人)序列起,直至營,曲各級,除原有的軍事主官(屯長,軍侯,司馬)外,需增設一名「指戰員」。
此職與軍事主官同級,職責側重不同,主要負責「忠義教導,軍紀監察,士卒教化,功績初審,矛盾調解,後勤監督,鼓舞士氣」等務。
文書末尾,要求各軍立即統計,遴選符合條件的人員,火速送往永安縣,由將軍府統一進行「指戰員培訓」。
關羽放下文書,撫髯沉吟:「指戰員————此職,非同小可,看似不直接掌兵,卻涉及思想,紀律,功賞,後勤,無一不是軍心根本。
若設之得人,則軍心凝聚,如臂使指,若設非其人,則易與軍事主官齟,反生內耗。」
高順點頭,他看得更深:「主公此舉,意在將思想」與軍事」並重,使軍中上下,不僅知為何而戰,更知為誰而戰。
確保軍隊始終擁有明確目標,忠於并州體系,此乃強軍之策。」
他頓了頓,指向文書上對指戰員人選的要求:「你看,主公所列之條件。」
兩人再次細看那幾條要求。
忠誠可靠,深諳并州新政之利,明事理,善溝通,能服眾。
通曉軍律,處事公允,具備基礎文化,能讀會寫。
有實戰經驗,了解基層疾苦,最好是從士卒一步步走上來的,知道底層士兵想什麼,要什麼。
「條件頗為苛刻。」關羽道。
「忠誠,經驗,這些都好說,并州軍不敢保證百分之百的人都是如此,但十個之中最少有八個都符合這要求。」
「但既要忠誠有經驗,又有口才,文才,明法,識人心...
」
「這樣的人已經可以直接選任一軍主將了。」
「正因難得,主公才要集中培訓。」高順微微嘆了口氣認可了關羽的說法。
但作為主將,他得服從命令,給予將軍府答覆。
「從職能上不難看出,主公此職之設,非為分化軍事主官之權,實為補其不足,助其治軍,人選得當,則軍事主官可更專注於戰陣謀略,指戰員則負責凝聚人心,穩固後方,二者相輔相成。」
他站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安北軍編製圖前。
「無論如何,事不宜遲,都需立即通令全軍,依照主公所列條件,從各營,各曲,各屯中自行遴選推薦,再由軍司馬,軍侯層級覆核,最終將名單報至你我這裡,限期五日。」
他拿出紙筆,寫下軍令。
「雲長,軍事之調動最近便要辛苦你了。」
「為將軍分憂。」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消息像水波一樣在各營區擴散開來。
普通的士卒們對此反應不一,大多不甚明了這「指戰員」究竟是多大的官,具體要做什麼,只隱約覺得是軍中又要添新花樣了。
在陷陣營的營地,常三娃剛保養好自己的斬馬刀,就聽到同伍的王樁在跟人議論。
「指戰員?聽著像文官兒?跑到咱們這廝殺漢堆里來做甚?」王樁撓著頭,一臉不解。
旁邊一個老兵揣測道:「估摸著,就是以前軍里那些負責記功,喊話,偶爾教認字的主簿,長史之類的活兒,現在單獨拿出來,設個官兒?聽著權柄還不小,跟各級營曲屯隊主官平級?」
常三娃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他心裡琢磨著那「需基礎文化,能讀會寫」的條件,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個記錄功績的小本子。
并州軍素來重視文化,哪怕是他這種入伍不過三年的兵卒也已經可以熟練的讀寫,就是不知道這職務的其他幾項需求他是否能夠滿足。
倒是個機會。
而在另一個營區,剛剛因先登奪旗之功被記錄在案,列為「擢升候選」的許擴,也被他的屯長叫了過去。
那屯長拍著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鼓勵:「許擴,你小子這次露臉了!膽子大,不怕死,喊那一嗓子也夠提氣!這新設的指戰員,我看你就挺合適!回頭上面來問,我推薦你去試試!」
許擴是個濃眉大眼,性格略顯莽撞的漢子,他聞言愣了一下,瓮聲瓮氣地問。
「劉屯,這指戰員————是讓我去管人?還是去跟人講道理?俺這大老粗,舞刀弄槍還行,耍嘴皮子可不成。」
劉屯笑罵一句:「誰天生就會?去了永安,自然有人教!這是主公下的命令,前途不比當個沖陣的隊率差!你小子別犯渾,有機會就要抓住!」
許擴撓了撓頭,雖然心裡還是覺得拿著刀子砍人更痛快,但「主公看重」和「前途」這幾個字,還是讓他有些心動,便含糊地應了下來。
中軍大帳內,高順和關羽也沒有閒著。
他們調閱了各營上報的一些有功士卒和底層軍官的簡略檔案,結合平日觀察,心中漸漸有了一些初步的人選輪廓。
高順指著一份檔案對關羽說:「此人,第三曲的一個什長,原是并州流民,家中分田,對主公感恩戴德,作戰勇猛,也識得幾百字,平日能在什里說些道理,調解些小糾紛,士卒還算服氣。
關羽看了看,微微頷首:「可列入候選,某觀第七屯那個屯長副手,為人沉穩,處事公道,雖不善言辭,但記錄功績從無錯漏,亦通文字,或也可考量。」
他們清楚,這第一批指戰員的人選至關重要,堪稱「種子」。
不僅要符合明面上的條件,其心性,潛力更為關鍵。
需要是真正理解並擁護并州新政內核的人,才能在未來履行好指戰」的職責。
五日之期轉眼即至。
各營,曲,屯推薦上來的名單,經過層層篩選覆核,最終呈送到了高順和關羽的案頭。
厚厚一摞名單,涉及上千人,從普通立功士卒到低級軍官皆有。
高順和關羽花了幾天時間,逐一審核,討論。
他們結合檔案,軍功記錄以及各層級軍官的評語,反覆權衡。
「此人勇猛有餘,沉穩不足,遇事易怒,不適合。」
「此人文辭尚可,但有過兩次怯戰的小過大過,不合適。」
「此人忠誠無虞,經驗也有,只是識字不多,恐難勝任文書工作。」
篩選的過程嚴格而審慎。
最終,一份約百人的名單被確定下來。
這百人,可視為安北軍中初步符合指戰員基本條件的「苗子」。
高順親自起草呈報將軍府的文書,附上這份名單,並詳細說明了遴選過程和每個人的簡要情況。
關羽在一旁補充意見,用印。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永安。」
高順將封好的文書交給親衛都尉。
「諾!」
看著親衛離去,高順和關羽走出大帳。
夜色已深,星斗滿天,營地里除了巡邏的火把,大部分區域已經陷入沉睡。
「不知主公見到這份名單,會作何想。」關羽望著星空,緩緩道。
高順沉默片刻,答道:「此制若成,并州軍將永不消散,哪怕全軍覆滅,只要留有種子,新的并州軍也會從血肉中重新生長,但此制路途尚遠,你我盡力而為便是。」
他們知道,這百人送往永安,經過將軍府的培訓後,能有多少成為合格的指戰員,他們之中又有多少人會被派回安北軍,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這顆改革的種子已經播下,它必將對安北軍,乃至整個并州軍事體系,產生深遠的影響。
而此刻,在陷陣營的營房裡,常三娃在油燈下,又艱難地多認了幾個字。
在另一處營帳,許擴則一邊擦拭著自己的環首刀,一邊琢磨著隊率的話,心思有些浮動。
青州,臨淄。
昔日的齊國王城,如今作為袁紹的政治中心,宮闕殿宇經過一番修葺,雖不及洛陽,長安的恢弘,卻也盡力彰顯著王霸氣象。
然而,這座城池上空瀰漫的氣息,卻並非欣欣向榮的蓬勃,而是一種混合著焦慮,野心與壓抑的緊繃。
南宮,德陽殿內(袁紹沿用洛陽舊宮名以顯正統)。
金磚鋪地,蟠龍柱聳立,御座之上,袁紹面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份來自北方的緊急軍報。
那份輕飄飄的絹帛,此刻卻仿佛重逾千鈞,上面「南皮失守」,「高城陷落」,「渤海郡十失八九」的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滋滋作響。
殿內,文武分列兩側。
以郭圖,逢紀,審配,許攸等為首的謀士,以及高覽,淳于瓊,張郃,張濟等武將,皆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袁紹猛地將手中的軍報狠狠摔在御案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霍然起身,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失真:「渤海!本將軍經營數年的渤海,竟在短短時日內,幾乎盡喪於高順,關羽之手!樊稠呢?他當初是如何向我保證的?如今是死是降?!」
他口中的樊稠,自然就是當初跟張濟等董卓軍大將一起帶著天子投靠來的西涼諸將,但南皮城破後下落不明,多半是凶多吉少。
同為西涼系的武將張濟硬著頭皮出列,躬身勸慰:「大將軍息怒!張顯麾下兵甲犀利,訓練有素,更兼高順,關羽皆萬人敵,淳于將軍力戰不敵,亦非全然其過,如今賊勢正盛,我軍新挫,當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袁紹猛地打斷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殿中眾人,「如何計議?難道要本將軍將這奇恥大辱生生咽下,坐視張顯那廝在本將軍的家門口耀武揚威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
渤海郡不僅是戰略要地,更是他起家的根基之一,如此慘重的損失,無論是實際利益還是顏面,都讓他難以接受。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一直沉默的謀士沮授此時緩緩出列,他神色凝重,語氣沉穩。
「大將軍,臣以為,張將軍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張顯據北地,勢大難制,其軍械之利,士卒之精,確非昔日黃巾可比,我軍新失渤海,士氣受挫,若倉促興兵報復,恐正中其下懷,耗費錢糧兵馬,卻難有勝算。」
袁紹冷哼一聲,雖未反駁,但臉色依舊難看,他何嘗不知沮授說的是實情,只是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