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下馬威


  第361章 下馬威

  夜色漸濃,曹宅正廳內卻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原本因倉促而顯得有些凌亂的廳堂,在鄒婉和張寧的協助下,很快被丁夫人,卞夫人帶著侍女們收拾得整潔有序。

  張顯帶來的酒肉吃食也由隨行廚役與曹家僕婦一同整治,很快,一桌雖不算極其豐盛,但熱氣騰騰,頗具地方特色的家常宴席便擺了上來。

  張顯堅持讓曹操坐在主位,自己與家眷,諸葛亮坐在客位,笑道:「今日在孟德府上,自然是客隨主便,孟德莫要再推辭了。」

  這番姿態,更是讓曹操心中妥帖。

  席間,氣氛比下午初見面時更加輕鬆融洽。

  張顯與曹操杯觥交錯,談天說地。

  他們從酸棗會盟時各路軍閥的趣事談起,說到孫堅的勇烈與早逝,皆是唏噓不已。

  後又論及古今名將,從白起,韓信的用兵之道,到本朝衛青,霍去病的赫赫戰功,兩人見解時有碰撞,又往往能引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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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顯偶爾會拋出一些超越時代的軍事理念或治國思路,如「體系作戰」,「基礎建設先行」等,雖未深入,卻也讓曹操聽得目光閃動,深感這位舊友新主的眼界之開闊,思慮之深遠,遠非尋常諸侯可比。

  「北地能有今日氣象,非僥倖也。」

  曹操由衷嘆道,「將軍之志,不在割據一方,實在重塑乾坤,操往日坐井觀天,今日方知天地之廣。」

  張顯擺手笑道:「孟德過譽了,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并州不過先行一步,諸多制度仍在摸索。

  日後孟德在軍中,亦可多多觀察,若有不足之處,但言無妨。」

  他這話既是謙虛,也是給曹操參與和建言的機會。

  另一邊,孩子們那桌更是熱鬧。

  張謙雖然只有八歲,但身為長子,又在將軍府那般環境中長大,自有一股沉穩又不失親和的氣度。

  他主動給年紀相仿的曹丕,曹彰夾菜,又耐心地幫年僅四歲,還不太會用筷子的曹植將熱菜吹涼,動作熟練自然,顯然是平日裡照顧弟弟妹妹練就的本事,讓一旁的曹家侍女插不上手。

  「兄長,嘗嘗這個炙肉,這是離石牧場今年新出的羊,肉質鮮嫩。」他給曹丕介紹著好吃地方菜。

  「阿彰,聽說你喜好武藝?日後若有暇,可來演武場,我們一起練習。」也不冷落一旁的曹彰。

  「小弟,慢點吃,小心燙。」

  曹丕性格略顯沉鬱,但在熱誠攻勢下,也漸漸放鬆下來,低聲交談起來。

  曹彰則對武藝話題極感興趣,眼睛發亮,連連追問。

  曹植年紀雖小,卻似乎對張謙這位「大哥哥」很有好感,乖乖地坐在旁邊,吃著張謙幫他弄好的食物,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張謙和張謙身側安靜用餐,儀態優雅的諸葛亮。

  鄒婉和張寧也與丁夫人,卞夫人相談甚歡。

  她們並未以勢壓人,而是以過來人的身份,輕聲介紹著永安縣的風土人情,各家往來注意事項,以及并州官眷間的一些不成文的習慣,讓丁夫人和卞夫人原本忐忑的心情平復了許多,感覺真正有了些融入此地的踏實感。

  這一頓晚飯,吃得是其樂融融,賓主盡歡。

  無論是杯中的美酒,還是桌上的佳肴,亦或是這溫暖融洽的氛圍,都極大地驅散了曹家眾人心頭的陰霾和離鄉背井的愁緒。

  宴席終了,夜色已深。

  張顯一家與諸葛亮起身告辭。

  曹操率領全家,一直將張顯送到府門外,看著他們登上馬車,在親衛的護衛下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回到依舊殘留著飯菜香氣和溫暖氣息的正廳,曹操久久佇立,望著那搖曳的燈燭,心潮起伏。

  這一天的經歷,比他過去數月乃至數年經歷的衝擊都要大。

  從白樓會面時的不安與審慎,到張顯突然攜家眷登門帶來的震驚與感動,再到宴席間推心置腹的交談,以及最終曹昂得以進入親衛營的驚喜————這一切,都讓他對張顯的為人,氣度與手段,有了全新的,深刻的認識。

  「父親。」

  曹昂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激動過後的疲憊,更多的卻是昂揚的鬥志。

  曹操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位已然成年,英氣勃勃的長子,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拍了拍曹昂的肩膀。

  「子脩,隨為父去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一時間竟有些沉默。

  最終還是曹操先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子脩,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曹昂挺直腰板,毫不猶豫地回答:「父親,驃騎將軍————待我曹家,仁至義盡!不僅保全我全家性命,更以誠相待,絲毫不因我等乃敗軍之將而輕視。

  尤其讓孩兒進入親衛營,此乃天大的信任與機遇!孩兒————心中唯有感激與敬崇!」

  曹操微微頷首,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是啊,仁至義盡————更是手段高明啊。

  子旭兄先以故舊之情安撫,再以家眷登門示好,復以物資接濟解我困窘,最後,將你納入親衛營,既是信重,亦是————將你置於眼前。

  恩威並施,環環相扣,讓人心生感激之餘,亦不敢生出半分異心,子旭兄已非昔日酸棗會盟時那個特立獨行的邊地將領了,其胸襟,氣度,手段,皆堪稱————雄主之姿。」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曹昂。

  「也正因如此,子修,你更需謹言慎行,萬分努力!親衛營是何等地方?那是將軍身家性命所系,匯聚的必是并州軍中最為忠誠,最為精銳之士。

  你初入其中,身份特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你不僅是曹昂,更代表著為父,代表著我們整個曹家,在并州未來的立足之勢!」

  曹昂神色一凜,肅然道:「父親教誨,孩兒銘記於心!孩兒定當勤勉不輟,嚴守軍紀,苦練本領,絕不給父親丟臉,絕不負將軍信重!」

  「光是不丟臉還不夠!」曹操語氣加重。

  「你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要讓他們看到,我曹家兒郎,非是種,是真正有能力,有擔當的英才!

  要抓住這個機會,不僅要學會并州軍的戰法,規矩,更要用心觀察,學習其治軍,理政的精髓。

  子旭兄摩下,能人輩出,體系嚴密,其中必有值得我輩深入學習之處,你身在親衛營,能接觸到的機會遠比旁人多,莫要辜負!」

  「是!孩兒明白!」

  曹昂重重叩首,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那是對未來的渴望,也是對證明自己的決心。

  看著兒子昂揚的鬥志,曹操心中稍慰。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湧入,讓他因酒意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更加清醒。

  他望著永安縣城稀疏卻有序的燈火,眼神微微迷離,沉默許久,他嘆了口氣。

  「子旭兄啊子旭兄,你以國士待我,我曹孟德————雖不敢說必以國士報之,但也會竭盡所能,助你成就大業,也為我曹家,搏一個安穩前程,乃至————青史留名的機會!」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永安縣還籠罩在一片靜謐的灰藍色之中。

  曹昂已然起身,仔細穿好昨日一名張顯親衛交給他的那件黑色勁裝。

  然後將一枚同樣是親衛交給他的,代表著准入資格的腰牌系在腰間。

  他深吸了幾口凜冽的晨氣,壓下心中緊張與一絲不安的情緒,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那座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肅穆的白樓。

  白樓底層,並非辦公區域,而是親衛營的駐地和訓練中樞。

  門口崗哨持戟而立,眼神銳利如鷹,即便是在這黎明前最昏暗的時刻,也未見絲毫鬆懈。

  曹昂上前,恭敬地遞上腰牌。

  哨兵仔細查驗無誤,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曹昂心頭一緊。

  「進樓,右轉,休息室等候。」哨兵的聲音簡短而冰冷。

  「諾。」曹昂應了一聲,依言走入。

  休息室內空無一人,只有幾排木榻和儲物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汗味,皮革味和金屬保養油混合的氣息。

  這是軍營特有的味道。

  他安靜地站在角落裡,等待著未知的安排。

  沒過多久,一陣沉重而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如同鐵塔般雄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幾乎將整個門框填滿。

  來人面如惡獸,鬚髮虬結,身材極其魁梧,正是親衛營統領,有「古之惡來」之稱的典韋。

  典韋那雙銅鈴大眼掃過曹昂,聲音如同悶雷:「曹昂?」

  「正是在下!拜見典統領!」

  曹昂連忙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典韋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跟俺來。」

  說完,轉身便走。

  曹昂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穿過幾條廊道,來到白樓後方一片極為寬闊的校場。

  此時,校場上已有近百名黑衣親衛整齊列隊,鴉雀無聲,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礁石。

  他們個個氣息沉穩,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百戰餘生的煞氣,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當曹昂跟著典韋出現時,近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漠然與排斥。

  這種壓迫感讓曹昂瞬間後背濕了一片,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好似已經被萬箭穿心而過了,特別是那些眼神注視到他的時候。

  沒有歡迎,沒有介紹。

  典韋走到隊列前方,聲如洪鐘:「今日早訓,開始!負重四十斤,繞校場百圈(約合十公里)!最後十名,加訓三十圈!開始!」

  命令一下,親衛們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遍,迅速而有序地跑到校場邊緣,那裡整齊擺放著一個個沉重的沙背心和綁腿。

  他們熟練地穿戴好,然後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步伐沉穩,呼吸悠長,顯然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曹昂不敢猶豫,也連忙去取了一套負重。

  入手極為沉重,雖然他也隨自己父親征戰沙場不下百回,但此刻卻像是個新兵蛋子。

  咬牙穿戴好,他感覺肩膀和雙腿瞬間如同灌了鉛。

  他看著那些已經跑出老遠的親衛身影,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最初的幾圈,曹昂還能勉強跟上隊伍的尾巴。

  但親衛營的訓練強度遠超他的想像,這些親衛不僅負重驚人,速度也極快,而且節奏穩定,仿佛不知疲倦。

  曹昂在兗州軍中雖也算精銳,但更多的是學習戰陣指揮和騎射武藝,如此純粹考驗耐力與極限體能的長途負重奔襲,他經歷得並不多。

  十圈過後,曹昂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肺部如同風箱般拉扯,汗水浸濕了內襯,沉重的沙背心摩擦著肩膀,火辣辣地疼。

  二十圈,他的雙腿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視線開始模糊,只能死死盯著前方那些依舊保持著穩定速度的背影。

  三十圈————跑場已經空無一人,他只能聽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校場邊緣,那些早已完成熱身,正在進行其他輔助訓練的親衛們,目光偶爾掃過那個獨自在跑道上掙扎的身影,眼神依舊漠然,沒有人出聲嘲笑,但也沒有人流露出絲毫同情。

  在這裡,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

  你不行,就會被遠遠拋下,甚至淘汰。

  這就是親衛營的規矩。

  典韋抱著雙臂,如同磐石般立在點將台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這些親衛,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哪一個不是憑藉實打實的軍功和遠超同儕的武力才被選拔進來的?

  曹昂?一個靠著父輩關係,毫無并州軍履歷的空降者,想融入這裡,不吃盡苦頭,不證明自己,絕無可能。

  四十圈,五十圈——曹昂感覺自己的意識都有些模糊了,全憑著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撐。

  他想起了昨夜父親凝重的眼神和殷切的叮囑:「————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切莫辜負!」

  他不能放棄!絕對不能給父親丟臉!不能讓驃騎將軍失望!

  「噗通!」在跑到大約六十圈的時候,曹昂終於體力不支,一個跟蹌重重摔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土。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感覺四肢百骸如同散架了一般,使不上半點力氣。

  就在這時,一隻粗壯有力的大手伸到了他面前。

  曹昂抬頭,看到的是典韋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還能動嗎?」典韋的聲音依舊沉悶。

  曹昂咬著牙,藉助典韋的力量,艱難地站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泥土,嘶啞著聲音道:「能!多謝統領!」

  典韋鬆開了手,只是淡淡道:「那就繼續,跑到你爬不起來為止。」

  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走回場邊。

  曹昂心中一震,隨即湧起一股狠勁。

  他不再去看那些早已完成,正在休息或進行其他訓練的同袍,也不再計較自己落後了多少,只是埋著頭,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一步一步,繼續向前挪動。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他沒有停下。

  當他最終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跟跟蹌蹌地「走」完第一百圈,癱軟在校場邊緣時,時間早已過去了很久,太陽都已升得老高。

  他渾身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只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沒有人過來扶他,也沒有人給他送水。

  親衛們早已開始了下一項訓練,力量訓練,舉石鎖,扛巨木,引體向上——

  每一項都要求極高的力量和耐力。

  曹昂躺了一刻鐘,感覺稍微恢復了一絲力氣,便掙扎著爬起來,走到力量訓練區,找到最輕的石鎖,開始模仿其他人的動作進行練習。

  他的動作變形,體力近乎沒有,舉起石鎖時手臂都在顫抖,但他依舊堅持著,別人做多少組,他就咬著牙做多少組,哪怕每組之間都需要喘息良久。

  隊列訓練時,他的動作因為疲憊而顯得僵硬遲緩,與親衛們那如同尺子量出來般精準,整齊劃一的動作格格不入。

  負責訓練的軍官並未因他身份特殊而放寬要求,呵斥聲毫不留情。

  曹昂只是沉默地聽著,一次次地糾正,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在泥土裡。

  整整一個早晨,曹昂都是在這樣一種近乎殘酷的磨礪中度過的。

  他每一項都落後,每一項都完成得極其艱難,但他沒有一項放棄。

  校場上,其他親衛早已經完成了訓練去就餐然後交班。

  獨留他一人像是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頑鐵,在極限的壓迫下,艱難地錘鍊著自己。

  典韋始終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看到了曹昂的狼狽,看到了他的掙扎,也看到了他眼神中那股不肯服輸的狠勁和堅持。

  當看到曹昂在力量訓練後,因為脫力而差點暈厥,卻依舊強撐著不肯倒下時O

  典韋摸了摸腰間口袋裡的一個精緻小瓷瓶,內里裝著張顯配發給親衛營將士恢復生命力,溫養身體的奇藥。

  如若不然,親衛營中的將士們也不會像如今這樣全須全尾毫無損傷。

  這是獨屬親衛營的秘藥!一旦有訓練意外隨時都能搶救回來。

  「還算————是塊料子。」

  看著曹昂,典韋在心中暗自評價了一句。

  他清楚,光有意志不一定能成為將軍親衛,但沒有意志,這親衛營會讓人半天都待不下去。

  這曹昂,至少過了第一關。

  直到午時,曹昂才算完成了早訓訓練,期間典韋餵了他兩次秘藥,這才讓他的身體沒有垮掉。

  親衛營食堂。

  飯菜的香味飄蕩,親衛營的伙食哪怕是一般的豪強地主家庭也不能比擬。

  羊肉,牛肉,魚肉,豬肉,雞鴨肉,瓜果蔬菜,各類主食應有盡有。

  但曹昂卻沒有品嘗美食的力氣。

  他獨自坐在角落,機械地往嘴裡扒著飯食,感覺味同嚼蠟,身體的每一處肌肉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清楚這僅僅是開始。

  親衛營的訓練,不會只有半天。

  他也明白,自己沒有任何退路。

  父親的目光,驃騎將軍的信任,還有曹家的未來,都繫於他此刻的堅持之上。

  他握緊了拳頭,儘管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但眼中的火焰,卻未曾熄滅O

  下午,還有更嚴酷的訓練在等待著他。

  而他,唯有咬牙,死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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