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我.....應該做的還不錯吧


  第380章 我.....應該做的還不錯吧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室內投下長長的光影,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議事結束後,辦公室內只剩下張顯與諸葛亮師徒二人。

  諸葛亮揉了揉因長時間記錄而有些發酸的手腕,看著老師背著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下方親衛營的校場上,那裡,曹昂的身影依舊在努力完成最後的訓練項目,不出意外地又落在了隊尾。

  「老師在想什麼?」諸葛亮輕聲問道。

  張顯沒有回頭,反而問道:「亮兒今歲多大了?」

  諸葛亮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弟子年十六了。」

  「十六————」張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時間真快啊,亮兒剛到并州時才九歲吧,一晃眼七年就這麼過去了。」

  「老師————」諸葛亮看向那依舊挺拔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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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兒,你覺得「孔明」這個字如何?」張顯忽然轉換了話題。

  諸葛亮沉吟片刻,認真回道:「孔,意為甚,意為大,明即光明,通達,合為透徹光明之意,這個字————」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學生歡喜!」

  「嗯,喜歡就好。」

  張顯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校場,看著曹昂終於踉蹌著衝過終點,被同袍扶住,點了點頭:「找個時日,為師為你及冠吧。」

  「全憑老師安排。」諸葛亮拱手一禮,神色平靜。

  對於及冠之禮,他並未過多在意,此刻他心中縈繞的,更多是前幾日與老師一同調試那能在三十里外收發信號的「電報機」時的興奮,是那些奇妙的電波,定理,定律構成的玄妙世界。

  相比起這些,世俗的禮儀似乎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嗯,下月初吧,我正好休沐,屆時為你及冠。」張顯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諸葛亮清秀而聰慧的臉上,「及冠後————」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卻有著深遠的規劃:「工曹你已經熟悉,也有了自己的項目,倉曹你也去負責過清點,民曹的戶籍造冊你也去過了。

  那及冠後,再領司法曹的主簿一職吧,熟悉熟悉并州律,明年上半去農曹,下半年去醫曹,你認為呢?」

  他邊說邊拉開椅子坐下,直視著自己最滿意的弟子。

  諸葛亮聞言一怔。

  他心思玲瓏,瞬間明白了老師這番安排的深意,這是要讓他系統地熟悉并州整個官僚

  體系的運轉核心。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快了?」

  張顯搖了搖頭,語氣肯定:「你的能力,為師清楚,心思通達,萬事巨細,對別人而言,半年一曹或許倉促,但對你,半年足矣。」

  他拿起桌上的兩個杯盞,從抽屜里取出一包茶葉,各自抓了一小撮。

  「而且,讓你走馬各曹,並非要你將各曹的本事學盡,你只需要知曉它們是如何運轉的,脈絡何在,關鍵為何,我相信,這點你能辦到。」

  諸葛亮默然,上前熟練地端起一旁始終溫著的熱水壺,為兩個杯盞注水。

  氤氳的熱氣帶著茶香瀰漫開來。

  他一邊倒水,一邊低聲說道:「老師想讓我熟悉各曹,學生明白,但————學生還是想跟著老師學那些東西————」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那些關於世界構成,力之真解,四季規律的探索,遠比各曹司的繁瑣政務更吸引他。

  張顯看著弟子眼中那屬於求知者的純粹光芒,無奈地笑了笑。

  他本意是找個實驗助手,卻沒想培養出了一個潛在的科學家。

  諸葛亮已然將他所教授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知識基礎基本掌握,並且展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和卓越的天賦。

  將諸葛亮培養成專攻格物的科學家,或許能更快地推動并州在「格物」上的大廈建設,但他捨不得。

  他捨不得諸葛亮這塊璞玉僅僅局限於實驗室。

  他更清楚,社會制度的演進,絕非僅靠技術飛躍就能一蹴而就。

  他有著超越時代的見識,甚至懷揣著某些更宏大的理想,但眼下這片土地的生產力水平,如同無形的枷鎖,限制著他所能邁出的步伐。

  強行跨越,或許在他有生之年能以絕對的權威維持,但在他之後,必然是無盡的反彈與災難。

  他需要未雨綢繆。

  在他之後,需要有一個深刻理解他所有理念,知識,並且有能力,有威望維持局面,繼續穩步推進的掌舵者。

  這個人選,他屬意諸葛亮。

  從九歲入府,諸葛亮幾乎是他一手帶大,傾囊相授。

  他希望能通過諸葛亮,將自己帶來的火種,儘可能長久地延續下去,哪怕只是讓這世

  間的黎庶,能多過上幾十年,上百年輕鬆些,像人一樣的生活。

  那也能了卻他的一段心愿。

  至於長子張謙————張顯心中微嘆。

  他會悉心培養,讓他見識民間疾苦,知曉稼穡艱辛,希望他能繼承這份事業,守住這份基業。

  但再往後————他不是神仙,管不了千秋萬代,只能盡力將家風,將理念在張謙這一代築牢,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學問,自然要繼續。」張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格物致知,乃是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根本,永遠不會丟,但亮兒,你要明白,識天地之規律,最終是為了經世濟民。

  若空有學問,卻無將其落於實處的路徑與手腕,便是空中樓閣,熟悉各曹運轉,便是讓你掌握這些「路徑」與「手腕」。

  唯有如此,你胸中所學,方能真正惠及這萬千生民。」

  諸葛亮聰慧,立刻明白了老師的良苦用心與深遠寄望。

  他放下水壺,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學生————明白了,謹遵老師安排。」

  張顯點了點頭,放下茶盞起身。

  「往後....便是大人了。」

  他拍了拍諸葛亮的肩膀,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永安縣郊,驃騎將軍府私有的試驗農莊。

  時近傍晚,夕陽將田野染成一片金黃。

  十一歲的張謙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褲腿上還沾著些許泥點,正蹲在一片長勢喜人的麥田邊,小心翼翼地用一皮捲尺測量著麥稈的高度和麥穗的長度。

  他身後還有十三人與他一起,有些在飼弄田地,有些則拿著一個筆記本和筆,不時記錄著什麼。

  張顯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沒有打擾。

  他看著兒子專注的側臉,那眉眼間已有幾分鄒婉的秀氣,但緊抿的嘴唇和眼神中的認真,卻像極了自己。

  「這塊地用的是新選的七號麥種,配合農曹設計的新型追肥方案,長勢比旁邊那塊用往年法子種的要好上兩成。」

  張謙頭也不回地說道,似乎早就知道父親來了:「但抗倒伏能力似乎差了些,前日那場風雨,倒伏了十幾株。」

  張顯蹲下身,與兒子並肩,看著那片麥田:「看出問題了,很好,可有想法?」

  張謙拿起筆記本,翻到前面幾頁:「我查了過去三年的記錄,七號在并州表現尚可,但到了關中,冀州,尤其是在雨水稍多的年份,倒伏情況就會加劇。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將其與河套那邊選育的,莖稈更粗壯些的五號」進行雜交選育?或者,在施肥時,適當增加一些鉀肥?工曹新弄出來的那種從草木灰里提純的鉀鹽」或許有用?」

  聽著兒子條理清晰的分析和略顯稚嫩卻大膽的設想,張顯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反問道:「為何如此在意這抗倒伏之事?」

  張謙放下筆記本,看著眼前金色的麥浪,小臉上一片認真:「老師們常說,民以食為天,麥子倒了,收成就少了,農人辛勞一季,可能就白費了,家裡就要餓肚子。

  并州現在雖有糧儲,但若能讓人人田裡的收成更穩當些,總是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前幾日跟民曹的吏員去鄉下,看到有些老農因為風雨毀了莊稼,坐在地頭哭————心裡不好受。」

  張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這種對民生疾苦的直觀感受和由此生發的責任感,遠比任何說教都來得珍貴。

  「你的想法很有價值。」張顯肯定道。

  「雜交選育是長遠之道,需要耐心,鉀肥的嘗試,可以在這小片試驗田裡先做起來,記錄好數據,做農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要膽大心細。」

  「嗯!」

  得到父親的肯定,張謙眼睛亮了起來。

  「陪我走走吧。」張顯輕聲笑道。

  父子二人站起身,沿著田埂慢慢行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匹駿馬不知何時來到了兩人身後,一匹漆黑如墨,一匹赤紅如火。

  「你諸葛師兄下月初要行及冠禮了。」張顯狀似隨意地提起。

  「真的嗎?」張謙露出一臉欣喜的笑容。

  「諸葛師兄學問可厲害了,前幾日還給我講電為何能傳信呢,雖然我沒太聽懂————父親,及冠之後,是不是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可以這麼理解。」張顯看著遠方,「冠禮,是責任的開端,意味著他將要承擔更多

  ,也要獨自面對更多。」

  張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問道:「父親,我及冠時,你也會為我取字嗎?」

  「這是自然的。」張顯笑著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不過還早,你還有時間學習,成長,不僅要學文韜武略,更要學如何識人,如何處事,如何體恤民情,就像你此刻觀察這麥子一樣,要看到表象之下的根源。」

  「孩兒記住了。」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下一抹絢麗的晚霞。

  田莊裡點起了燈火,炊煙裊裊。

  張顯拉起兒子沾著泥土的手拍了拍:「回去吧,你娘還在等你回去吃飯呢。」

  本來還一臉笑意的張謙聞言腦袋耷拉了下去:「哦,父親今天又不回來吃飯了?」

  張顯戳了戳他的側臉笑道:「回的,待會就回去,我只是想一個人再走走,你先回去陪你娘。」

  聽到自己父親說會回去吃飯,張謙一下子又有了精神,翻身騎上自己的紅豆:「那謙兒就先回去了,父親也記得早些回來。」

  「嗯。」張顯點了點頭。

  看著自己的兒子策馬而去,那模樣,有他當年的幾分風采。

  「走嘍!回家吃飯!」

  「哦!」

  田地里張謙的十三小夥伴也收拾起了東西,一個個的騎上馬匹跟在了張謙身後。

  望著自己兒子遠去的背影,張顯愣了愣神,忽的耳畔傳來一股熱氣,扭過頭。

  一張拉長的馬臉正搭在他的肩頭上打著鼻息。

  張顯笑了笑,伸手摸了上去:「都是老夥計了,怎麼還跟小馬一樣,今天不騎你了,我們就走走。」

  拍了拍墨影的腦袋,張顯踱步朝前走去。

  漆黑的駿馬不滿的打了個響鼻,但也緊緊跟在了主人的背後。

  一邊走,張顯一邊念叨。

  「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五年?還是十七年?應該是十五年吧。」

  「你也老了啊,墨影。」

  他將一隻胳膊搭在了墨影的脖頸處。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才是一匹四歲的小馬,如今你也二十了,對於一匹馬來說,你都要走完一生了。」

  他嘆了口氣,撫摸著墨影那依然順滑的馬鬃。

  「你知道嗎?」

  「閃黃前兩天沒了,抓了一條赤練送到我手裡以後,第二天便沒有再睜眼了。」

  墨影似平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緒,它停下腳步,用它那碩大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張顯的肩膀。

  「時間過得真的好快。」

  張顯仰起頭,看著天際最後那抹絢爛的霞光:「一轉眼,我來這個世界已經十六年了。」

  十六年。

  從一個茫然無措的異鄉客,到如今雄踞北方,手握重兵的驃騎將軍,治下千萬子民。

  他帶來了超越時代的知識,推動了技術的飛躍,改善了無數人的生活。

  牛痘,曲轅犁,蒸汽機,標準化,火藥————乃至剛剛萌芽的電報,他試圖用自己知道的一切,去撞擊這古老而沉重的封建時代。

  然而,有些東西,卻依然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固。

  「有時候我甚至會突然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他低聲自語,這句話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那個車水馬龍,信息爆炸的現代世界,有時候竟變得如此模糊,仿佛只是遙遠夢境中的碎片。

  而眼前這片土地,它的苦難,它的掙扎,它的緩慢前行,卻如此真實而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曾經以為,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和金手指的便利,他可以大刀闊斧地改變一切,可以更快地推動社會向著更公平,更理想的方向邁進。

  但生產力的桎梏,如同無形的天塹。

  沒有發達的工業基礎,沒有普及的能源網絡,沒有高效的交通通訊,很多現代社會的組織形態和管理模式,根本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他帶來的技術,可以點狀突破,卻難以形成系統性的革命。

  就像他可以帶著諸葛亮去研究無線電,但支撐無線電普及所需的整個工業體系,教育體系,乃至社會觀念,卻需要幾代人,甚至更長時間去慢慢積累和改變。

  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知道哪些制度更具優越性。

  但他更知道,制度的超前移植,往往帶來的不是繁榮,而是災難性的水土不服。

  他可以用強權壓制矛盾,但他之後呢?當他這棵大樹倒下,那些被強行壓制的舊勢力,舊觀念,會以更猛烈的態勢反彈回來。

  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剛能給最底層的百姓一點溫暖的東西,在他的不自量力下又猛然抽走。

  這種明知有更好的道路,卻被現實緊緊束縛住手腳的無力感,時常在夜深人靜時啃噬著他的內心。

  尤其是在閃黃離去後,這種對時間流逝的焦慮,對理想與現實巨大落差的清醒認知,變得尤為強烈。

  他拍了拍墨影,繼續緩緩前行。

  「墨影,你說————我做的這些,夠嗎?」他像是在問馬,又像是在問自己的內心。

  「讓百姓少餓死一些,讓孩子多活下來一些,讓活不下去的人多了條新得活路————這些點點滴滴的改變,最終能匯聚成改變時代洪流的力量嗎?還是說,終究只是歷史長河中

  一朵稍縱即逝的浪花?」

  墨影無法回答,只是用它溫順的陪伴,無聲地安撫著主人。

  張顯知道答案無人能給出。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有限的時間裡,在這變革的框架內,儘可能多地埋下種子。

  培養諸葛亮,讓他深刻理解自己的理念和知識,成為未來的掌舵者,教育張謙,讓他擁有仁德之心和務實之能,守住這份基業,推廣新學,培養更多擁有新思維的人才,發展技術,一點點提升社會的生產力水平————

  也許,他終究無法親眼看到一個真正理想的新世界。

  但他相信,方向是對的,只要這些種子能夠生根發芽,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努力下去,這片土地,總會慢慢變得更好。

  哪怕過程緩慢,充滿曲折。

  他停下腳步,最後望了逐漸遍布星辰的星空,輕輕拉了拉墨影的韁繩。

  「走吧,老夥計。」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絲歷經滄桑後的堅定:「回家,路還長,我們————還得繼續走下去。」

  「我.....應該做的還不錯吧....」

  最後一絲低吟散落在了四野暮合的蟬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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