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五年計劃
第383章 五年計劃
河洛大地,這片曾經飽受董卓遷都,戰火蹂躪,以致人口凋敝,十室九空的土地,在這個寒冷的冬季,卻呈現出一種別樣的「繁榮」。
皚皚白雪覆蓋了大地,卻也掩蓋不住新起的一片片井然有序的窩棚區升起的裊裊炊煙。
從南方荊襄,豫州乃至更遠地方湧來的流民,如同百川歸海,頂著凜冽的風雪,源源不斷地匯入這片被并州勢力牢牢掌控的區域。
勇烈軍主將張遼坐鎮洛陽,衛戍軍的旗幟飄揚在各處關隘。
他們的存在,不僅威懾著南方的劉表和東方的殘餘勢力,更保障了這片土地上新秩序的穩定。
大量的軍隊駐紮,本身就需要龐大的後勤支持,這無形中也帶動了本地經濟的些許復甦,為流民提供了部分短工機會。
接收,登記,檢疫,分流————一整套在并州本部,冀州,關中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在河洛地區高效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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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晉陽,涼州,關中的糧秣,布匹,藥材,煤炭,通過日益完善的軌道和官道網絡,源源不斷輸入河洛,支撐著這突如其來的百萬張口的生存所需。
窩棚區雖然擁擠,但道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公共廁所和垃圾堆放點被嚴格規定,醫署學員,郡學學子,和指戰員們反覆宣講著防寒,防病,防火的常識。
儘管條件艱苦,但這種對流民而言前所未有的秩序感,讓這些飽經離亂的百姓,心中漸漸安定。
然而,河洛地區地處中原腹地,南接荊州,豫州,東連兗州,自古便是四戰之地,戰略位置敏感且易攻難守。
將如此龐大的人口驟然堆積於此,從長遠看,無疑是一著險棋。
一旦南方戰事開啟,這裡極易受到波及。
況且,百萬人口的糧食消耗是個天文數字,長期完全依賴外部輸入,對并州的財政和物流也是巨大的考驗。
永安,白樓議事廳。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卻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凝重。
牆上巨大的輿圖清晰標示著各州郡人口,糧儲及流民動向。
「主公,河洛流民已逾百萬,且每日仍有數千人湧入。」民曹掾周胤捧著最新的冊簿,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壓力。
「雖眼下糧草尚能支撐,但若長期坐吃山空,也是禍端,且河洛乃四戰之地,一旦荊豫有變,百萬生靈置於險地,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屬下所想當依慣例,儘快將這些流民,分批遷徙至并州,冀州,關中乃至益州新墾區安置,化入當地,方為上策。」
荀攸點頭附和:「哲清(周胤字)所言有理,并州,冀州經過多年開發,尚有荒地可墾,關中水利修復後亦有餘力吸納人口,當務之急,是儘快將河洛壓力分散出去。」
賈詡捋著鬍鬚目光掃過地圖:「分散安置,確可解燃眉之急,但是此番流民數量空前,全數內遷,雖安穩,卻亦將加劇內部郡縣之負擔,延緩其深耕之速。
或可————效仿當年安置黃巾降卒於邊地之策,擇其精壯,編入軍屯,置於涼州,五原等邊郡,既可實邊,亦可減輕內郡壓力。」
田豐,韓暨等人也紛紛發言,大體思路均是將流民向內陸相對安穩,有待開發的郡縣遷徙,使其儘快轉化為穩定的農業或手工業生產力。
張顯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討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擁擠的河洛,滑向廣袤卻人煙稀少的西方,最終定格在涼州。
「諸位之議,皆可解眼下之困。」張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
「但是,我等或許可將目光放的更為長遠。」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涼州的位置:「對囤聚河洛的流民,我打算遷徙不少於四十萬人,前往涼州!」
「四十萬?涼州?」
此言一出,在場之眾都默然將目光看向了地圖上的涼州區域。
涼州,地廣人稀,即使經略了數年之久,多次徙民安置,如今人口仍然沒有突破百萬大關。
當初憑藉屯田,劃分牧場之利,將許多異族吸納,形成了穩定的局勢,但在農業基礎上畢竟薄弱,這突然一下子湧入四十萬流民,其壓力可想而知!
遠比將他們分散到並,冀,關中等條件更好的地區要困難得多,也冒險得多。
「主公,三思啊!」周胤急道,「涼州雖經數年經營,然八十九萬在籍人口已是極限!這驟然增加四十萬,且多是疲憊流民,恐涼州官倉儲糧難以支撐,恐釀成大亂!」
荀攸也皺眉道:「主公,涼州乃穩固西北之屏障,若因安置流民失當而生亂,則并州側翼危矣!且遷徙四十萬人至數千里之外,路途損耗,恐十不存五啊!」
張顯的目光掃過眾人,他知道他們的擔憂合情合理。
但他看到的,卻是未來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戰略布局。
他沉聲道,「先別著急爭論,想一想,為何是涼州?」
賈詡之前一直沒有開口,直到此時才忽的眼睛一亮。
「西域?!」
他手指向西,划過敦煌,酒泉,直指西域:「涼州雖然苦寒,但西域三十六國,確是
商路綿延,土地肥沃資源豐饒。
若能將涼州打造成向西開拓的穩定後方,那對我等今後謀劃西域,定能提供絕佳的助力,主公之意原來在此!」
張顯朝賈詡滿意的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遷徙四十萬流民入涼州,看似冒險,實則為未來西域攻勢奠定根基!想要一地繁盛,那便不能缺少人口,雖然涼州之地不如并州,關中肥沃,但依然還有提升的空間。」
「而且。」
「遷徙並非要一蹴而就,可分批進行,今冬明春可先徙十萬,以老弱婦孺及擅長農事,工匠者為主,抵達後立即投入涼州東部郡縣的屯田與工坊,緩解當地勞力不足,同時熟悉環境。
另外可以先加大向涼州輸糧力度!并州,關中糧儲豐足,足以支撐!同時,命涼州方面,全力擴大屯田面積,興修水利,爭取兩年內實現糧食自給,農曹的先進技術可以優先供給涼州。
等此四十萬流民,相繼抵達涼州後,不急於分散,可集中安置於敦煌,酒泉,張掖等西部郡縣,以軍屯,民屯形式組織起來,半兵半民,閒時耕種,勞作,戰時亦可協防,整訓,管理。
工曹也需優先向涼州傾斜資源,可以在北地郡建立第三匠作營,建立更大規模的農
具,軍械維修基地,使涼州逐步具備一定的自我造血能力。」
張顯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此舉,短期內確實艱難,耗費巨大,但長遠觀之,一旦成功,我部將擁有一個向西進取的富饒後方。」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
荀攸,賈詡等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們習慣了在現有的版圖內精耕細作,穩妥行事,而主公的目光,卻已投向了更遙遠的西方,帶有強烈擴張和進取的戰略。
賈詡最先反應過來,他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道:「主公目光深遠,若行此策,則諜報需先行,我密諜部署應當提前安排。」
荀攸也深吸一口氣,開始從實務角度思考:「若主公決心已定,則遷徙路線,沿途補給,抵達後的安置細則,與涼州現有體系的融合————需立即著手制定詳規,務求將損耗降至最低,將動盪壓至最小。」
韓暨則已經開始盤算工曹的資源調配:「涼州匠作營建設,需大量建材,設備,工匠————看來,明年工曹的重心,也要西移了。」
張顯看著僚屬們從最初的震驚,反對,到開始認真思考執行的細節,心中稍安。
他清楚,這個決定對眼下多線開戰又要救助流民的己方充滿了挑戰,但如今之并州,非十年前之并州,他有足夠的底蘊與人才去完成這些長遠的布局。
「既如此,便照方略來準備。」張顯最終拍板。
「民曹,兵曹,工曹,倉曹,協同制定遷徙與安置方案,務必要讓這四十萬人,活著走到涼州,並在那裡紮根下來!」
「五年之內,我要看到一個合格的後方基地!」
「諾。」
河洛大地,銀裝素裹。
雪停了,但刺骨的寒意依舊瀰漫在空氣中。
但在洛陽周邊幾個大型流民安置區內,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并州體系強大的組織能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驃騎將軍府「以工代賑,安民實邊」的方略,如同一聲號令,讓整個河洛的官僚系統和駐軍都動了起來。
洛陽以西,谷城安置區。
這裡聚集了超過五萬流民。
與最初幾日只能蜷縮在窩棚里等待施粥不同,如今整個安置區被劃分成了數個功能明確的「坊」,井然有序。
清晨,天色未亮,安置區中央空地上那面巨大的牛皮鼓便被敲響,低沉而有力的鼓聲傳遍營區。
這是「點卯」和開始分配當日任務的信號。
來自并州各州郡抽調的郡學生配合吏員組成的「安置組」早已在各坊入口處擺開桌案,手持名冊。
陳土裹緊了身上那件并州發放的,略顯臃腫與破舊但很暖和的灰色棉襖,拉著兒子,匆匆趕到他所屬的「丙字營」坊口排隊。
他所在的這個坊,主要負責附近一段官道的拓寬和平整工作。
「陳土,戶主,帶一子,登記勞力兩人,今日仍分往道橋隊,工分計兩點!」吏員核對著木牌和名冊,聲音清晰。
旁邊一名勇烈軍派來輔助的指戰員大聲補充:「道橋隊的,今日任務,清理三號路段積雪,搬運石料,午飯前完成,合格者下午可多計半個工分!」
「工分」。
這是安置區里新出現的詞。
幹活,就能掙工分。工分可以兌換額外的食物,比如稠粥,雜糧餅子甚至偶爾的鹹菜,更好的衣物,取暖的柴炭,甚至將來遷徙路上或抵達新安置地後,可以優先選擇更好的田宅或工作。
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則會根據實際情況保證最基本的不餓死。
陳土父子排隊領了工具,兩把嶄新的鐵鍬,這讓他嘖嘖稱奇,這段時間下來,在他看來并州的鐵器就似乎不要錢一樣的多不勝數,跟著隊伍走向工地。
沿途,他看到其他坊的隊伍也陸續出發。
有的扛著扁擔籮筐,顯然是去參與附近一個建設新窯的工作,有的則背著繩索,斧頭,在指戰員帶領下前往劃定好的林區伐木,為擴建窩棚和製造工具準備材料。
還有一些明顯是工匠模樣的人,則被集中到一片新建的工棚區,那裡傳來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和鋸木聲。
工地上,早已有工曹派遣的匠人畫好了線,標明了需要清理和填平的區域。
指戰員們不僅維持秩序,更身先士卒,帶頭幹活,同時大聲指導著如何更省力,更高效地使用工具。
「都看好了,雪要推到路邊,壓實!石料按大小分類,大的墊底,小的填縫!兩人一組,互相搭把手!」
一名年輕但嗓門洪亮的指戰員一邊揮舞著鐵鎬,一邊喊道。
對陳土以及很多人來講,如今天氣雖然寒冷,但干起活來身上漸漸發熱,看著被清理出來的道路和逐漸平整的地基,心裡竟也生出了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中午,他們在工地旁臨時搭建的草棚里吃飯。
除了固定的稀粥,因為他上午幹活賣力,還額外得到了一個雜糧餅子和一小撮鹽豆,陳土兒子吃得格外香甜。
偃師安置區,婦孺坊。
這裡的氣氛相對緩和,但同樣不養閒人。
王娟被分配在被服坊工作。
巨大的工棚里,架起了數十口大鍋,裡面煮著由官府提供的,經過蒸煮消毒的舊布條和收集來的零碎羊毛,麻絮。
氣味並不好聞,但棚內燒著土炕,也算暖和。
她的工作是和其他婦人一起,將煮過晾乾的布條,按照要求,撕成寬度一致的布條,或者將那些羊毛麻絮梳理整齊。
這些材料會被送到隔壁的「編織坊」,由更手巧的婦人編織成粗糙但厚實的毯子,襪
子和手套,優先供應給在戶外勞動的青壯和軍隊。
「大家仔細些,布條撕得均勻,羊毛梳得順滑,後面的人就好做事!做得好,一樣計工分!每天還能多領半勺熱湯!」
負責管理被服坊的,是一位從晉陽調來的中年女吏,說話乾脆利落。
王娟一開始手法生疏,撕壞的布條不少。
旁邊的婦人見狀,悄悄給她演示技巧。
那女吏看到,非但沒有責罵,反而走過來耐心指導了幾句。
慢慢地,王娟也熟練起來。聽著周圍婦人一邊勞作,一邊低聲聊著家鄉的瑣事和對未來的期盼,她心中的惶恐和孤獨感也減輕了許多。
在這裡,她不再是完全無用的累贅,她也能通過自己的雙手,為這個臨時組成的「大家」出一份力,並換來孩子碗裡多一點的食物。
婦孺坊邊緣,還臨時設有「蒙學草棚」。
適齡的孩童,無論男女,都被要求每日上午集中到這裡。
會有識字的指戰員或吏員過來教他們認最簡單的字,數數,傳唱一些并州流行的,鼓勵勤勞和注意衛生的童謠。
雖然條件簡陋,但朗朗的讀書聲和稚嫩的歌聲,卻讓無數流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