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劉協


  第386章 劉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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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白樓。

  夏日的陽光炙烤著大地,但議事廳內卻因巨大的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

  然而,比物理溫度更低的,是此刻決策層們冷靜的戰略評估。

  巨大的沙盤上,代表并州勢力的玄色旗幟已經覆蓋了北起陰山,南至淮河,西括隴右,東臨大海的廣袤區域。

  青,徐,兗三州新附,豫州北部防線向前推進了七十里,狼騎營的兵鋒甚至一度窺視到了淮南。

  戰果輝煌,捷報頻傳。

  但端坐主位的張顯,以及環繞在沙盤周圍的荀攸,賈詡,田豐,韓暨,周胤等核心僚屬,臉上卻不見多少狂喜,更多的是深思熟慮後的凝重。

  「主公,關羽將軍與呂布將軍聯名奏報,兗徐境內大規模成建制的抵抗已基本肅清,殘餘匪患可由地方駐軍逐步清剿,兩部主力已按計劃,於戰略要地構築營壘,轉入守備狀態。」

  兵曹官員匯報著最新的軍情。

  張顯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周胤。

  周胤立刻上前,手中捧著厚厚的帳冊:「主公,去歲至今,河洛及新附青,徐,兗等地,接收登記在冊之流民,已達一百六十餘萬口。

  雖以工代賑」消耗部分存糧,但更大部分需直接賑濟,加之遷徙四十萬往涼州,沿途損耗,安置投入,以及維持青,徐,兗三州初步安定之糧秣————去歲存糧已消耗近四成。」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正如主公所料,此番流民潮,青壯勞力占比頗高,且多攜家帶口,安定後便是極佳的生產力,若能在今明兩年,順利於青,徐,兗及河洛剩餘地區開闢新屯田區,至後年,此三州糧食或可實現部分自給,甚至反哺中樞。」

  數字是冰冷的,但背後是龐大的人口壓力和巨大的機遇。

  戰爭前進的步伐可以暫緩,但幾百萬張嗷嗷待哺的嘴不能停下。

  戰爭過後哪怕并州軍能夠約束自身,但對地方造成的傷害依舊可以稱得上是滿目瘡痍o

  如果想要幾片毫無生機的死地,那戰爭大可繼續進行,但若是想要青徐兗三州之地快速恢復,眼下最正確的選擇是保民。

  荀攸接口,從戰略層面補充:「主公,青,徐,兗三州,歷經戰亂,袁紹盤剝,民生凋敝,豪強勢力雖遭打擊,然根基猶在,土地兼併,隱匿人口問題嚴重。

  欲將其徹底納入我并州體系,非簡單易幟可成,需派遣得力幹吏,清丈土地,重編戶籍,推行授田,興修水利,推廣新農具,新糧種————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強行為之,恐生

  內亂,反噬自身。」

  賈詡的聲音帶著一絲警示:「荊州劉表病重,其子劉琮,劉琦及蔡瑁,蒯越等各懷心思,內部不穩,江東孫策,借我軍壓力,正加緊整合內部,重用周瑜,魯肅,不可小覷,此時我軍若因攤子鋪得過大,內部生變,則予外敵可乘之機,消化所得,穩固根基,方是上策。」

  張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盤邊緣敲擊著。

  他深知,自己這個「穿越者」最大的優勢並非全知全能,而是對歷史規律和大勢的某種直覺,以及————知道「貪多嚼不爛」的道理。

  歷史上多少梟雄,便是敗在了急速擴張後的消化不良上。

  其實在場之人都清楚自家主公的行事風格,但作為僚屬,不能因為主公可能會心裡有數就不行獻策之言。

  「諸位所言,句句在理。」

  張顯終於開口,聲音沉穩:「仗,打到現在,階段性目標已經達成,一口氣吞下三州之地,雖然還沒到極限,但再打下去,即便糧草還能勉強支撐,我們也沒有足夠的,可靠的官吏去治理新占之地,沒有足夠的精力去安撫千萬生民。」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目光掃過那新納入的廣闊區域。

  「現在的雪球」已經滾得足夠大了,我們要做的,不是繼續往前推,而是把這個雪

  球壓實,讓它更堅硬,更緊密!只有這樣,下一次滾動時,才能攜帶更大的威力,碾碎一切阻礙!」

  他做出最終決斷。

  「傳令!」

  「以驃騎將軍府名義,昭告天下,我軍暫停攻勢,與民更始,令高順,關羽,呂布等部,依託現有防線,轉入戰略防禦,精兵簡政,協助地方維持秩序,清剿殘匪。」

  「吏曹牽頭,從並,冀,關中三地,抽調各級經驗豐富之官吏,分赴青,徐,兗三州之地,推行《并州田畝令》及《授田制》!」

  「司法曹趙石,陳紀各領一支司法中隊前往青州跟兗州,清丈田畝,登記戶籍,打擊負隅頑抗之豪強。」

  「工曹,農曹協同,立即著手規劃三州水利修復,新式農具推廣,以及適宜糧種調配事宜,今秋播種,不能耽誤!」

  「民曹繼續做好統籌工作,流民安置與引導,鼓勵流民向青,徐,兗等亟待恢復生產的地區遷徙,同時,涼州西遷計劃,按原定批次,穩步推進,不得因戰事暫停而延誤!」

  「臨時成立三州善後總司」,由荀攸總領,賈詡,田豐協理,統籌所有三州軍政,民政,財政事宜,遇緊要情況,可臨機決斷,先行後奏!」

  命令一道道發出,清晰而明確。

  戰爭的齒輪緩緩停止,而更加龐大的「消化」與「建設」行動開始轟然啟動。

  青州,原臨淄城,現青州州府。

  高順接到了暫停進攻,轉入防禦的命令時正在巡視被嚴密看守的王府庫藏和武庫。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卻未能挽救袁紹敗亡的糧秣軍資,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當走到存放印信,輿圖,文書的核心區域時,他停下了腳步。

  一名驛傳快步而至:「高將軍,驃騎將軍府命令!」

  高順伸手接過打開,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平靜地將命令傳達下去。

  安北軍開始從進攻態勢轉為駐防,主力收縮至幾個核心城池和交通要隘,一邊休整,一邊派出小股部隊清剿境內的散兵游勇。

  同時等待大批來自後方的文官吏員抵達。

  徐州,下邳。

  關羽撫著長髯,看著來自永安的命令丹鳳眼中精光閃動。

  他雖渴望繼續征戰,但也明白大局為重。

  他下令所部安北軍穩定地方,同時親自督導在淮河一線構建防禦營壘,警惕南面的動靜。

  徐州富庶,但豪強勢力盤根錯節,可以預料在這裡新政的推行會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兗州,昌邑。

  呂布對此略感掃興,覺得還沒殺過癮。

  但在魏續,宋憲等人的勸說下,還是老老實實執行命令,將狼騎營主力置於兗州西部,虎視豫州,同時分兵協助地方剿匪。

  狼騎的凶名在外,很大程度上震懾了兗州境內一些還想趁亂而起的勢力。

  夏日的風,帶著田野間禾苗的清新氣息,透過馬車車廂那並不嚴密的縫隙,鑽了進來。

  這支從青州臨淄出發,前往永安的隊伍,規模不算龐大,但戒備極其森嚴。

  核心是兩輛特殊的馬車,一輛囚車,一輛雖非囚車卻也絕無自由的馬車,分別載著曾經的齊王,大將軍袁紹,和名義上仍是天下共主的漢帝劉協。

  車輪碾過平整堅實的官道,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轆轆聲。

  這道路,寬闊,筆直,顯然經過精心修葺和維護,與袁紹記憶中和想像中戰亂後中原應有的破敗景象截然不同。

  囚車內的袁紹,頭髮散亂,曾經的威儀蕩然無存。

  他背靠著冰冷的木欄,緊閉雙眼,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

  但那縫隙中透進來的光,以及外面隱約傳來的,並非哭嚎而是某種有序的勞作聲,甚至偶爾還有孩童的嬉笑聲,卻像一根根細針,不斷刺穿著他緊繃的神經。

  「虛偽!皆是虛偽!」他在心中無聲地咆哮。

  「張顯匹夫,慣會收買人心!不過是做給世人看的表象罷了!」

  他曾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是雄踞河北,帶甲百萬的霸主,是差一點就能問鼎天下的齊王!

  他的一生,都在與世家大族,權謀詭計,軍國大事打交道,百姓?在他眼中,不過是數字,是稅賦的來源,是徵發的兵卒。

  是成就他霸業棋盤上模糊的背景,他們的安樂與否,何曾入過他的眼?他們的生死存亡,又何曾動搖過他的決心?

  此刻,即便淪為階下囚,他內心的驕傲與不甘,也讓他拒絕去承認窗外那片「祥和」

  景象的意義。

  他將這一切歸咎於張顯的狡詐和運氣,歸咎於那該死的,他無法理解的「火炮」和那些奇技淫巧。

  他回憶著自己摩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回憶著洛陽的繁華,臨淄時的躊躇滿志————

  最終,所有的回憶都化作臨淄城破時的絕望與屈辱。

  強烈的憤懣,嫉妒和失敗感,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讓他對外界那刺眼的「安寧」充滿了排斥和厭惡。

  他寧願這道路崎嶇不平,寧願看到遍地餓殍,那樣,至少能證明他袁本初的失敗,並非是因為對手有多麼高明,而是時運不濟,或者————至少能讓他心裡的恨意,更加理直氣壯一些。

  然而,縫隙外的世界,偏偏是那樣「不合時宜」的安定。

  這安定,仿佛是對他過去所有努力和野心的無聲嘲諷。

  與袁紹的憤懣封閉不同,另一輛馬車中的劉協,則常常忍不住透過車廂的縫隙,貪婪又傷感地,窺視著窗外那個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看到了道路兩旁整齊的田疇,禾苗青青,長勢喜人,有農人正在田間勞作,使用的農具似乎與他記憶中頗為不同。

  他看到了沿途經過的村舍,雖然不算富裕,但屋舍儼然,炊煙裊裊,孩童在村口追逐嬉戲,臉上是健康的紅潤,而非菜色。

  他甚至看到了在路口維持秩序,引導車隊的并州軍士,他們對百姓態度平和,並無驕橫之氣,而百姓對他們,似乎也並非只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融洽?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的大漢,與他顛沛流離的傀儡生涯中所見的景象,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他曾是九五之尊,名義上擁有四海。

  他坐在未央宮的龍椅上,聽著大臣們奏報著「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但透過宮牆,他感受到的卻是權臣的跋扈,地方的割據,以及無處不在的戰爭陰雲和民生疾苦。

  他親眼見過董卓焚燒洛陽的沖天大火,經歷過長安亂兵後的倉皇逃竄,也曾在袁紹的「庇護」下,如同金絲雀般被圈養在臨淄,眼睜睜看著漢室權威一點點流逝。

  他其實比袁紹更接近「百姓」,因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傀儡,更能體會那種身不由己的悲哀。

  他也曾心懷壯志,夢想著如同光武皇帝般中興漢室,讓天下重現文景之治,光武中興時的太平景象。

  可現實是,他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

  窗外的景象,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塵封已久的,關於一個真正「治世」的想像O

  這不正是他夢中渴望,卻終其一生也未能實現的景象嗎?

  原來,天下是可以這樣治理的?百姓是可以這樣生活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心頭。

  他黯然神傷,不是為了即將失去的皇帝尊號,那名號早已空洞無物,而是為了那個曾經強盛無比,卻即將要在自己手中徹底終結的大漢王朝。

  他想起了高祖斬白蛇起義,想起了文景之治的倉廩充實,想起了武帝北擊匈奴的赫赫武功,想起了光武中興的艱難————近四百年的國祚。

  無數的英雄豪傑,輝煌的文明典章,難道真的就要在自己這裡,畫上句號了嗎?

  「非朕不德,實乃天命不再,時運不予乎?」

  他在心中默默哀嘆,眼角有冰涼的液體滑落。

  他看著窗外那些安然生活的百姓,心中甚至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如果這樣的安寧,需要一個強勢的新朝來締造,那麼漢室的滅亡,或許————也並非全然是壞事?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讓他感到一陣心悸和深深的負罪感。

  隊伍行進數日,途經一處較大的城鎮時,進行了短暫的休整補給。

  劉協透過車窗,看到鎮口設有粥棚,並非施捨,而是有流民模樣的人在排隊,憑一種

  木牌領取食物,旁邊還有吏員在登記著什麼。

  秩序井然,並無爭搶,他還看到鎮中有蒙學堂,傳來稚嫩的讀書聲。

  而袁紹,則對這一切漠不關心,甚至刻意扭過頭去。

  他只是死死盯著護衛車隊的那面玄色「張」字大旗,眼中燃燒著屈辱和仇恨的火焰。

  他還在計算著南方的劉表,江東的孫策,甚至是那個讓自己看做廢物般的袁術,他們是否還有機會————他拒絕接受現實。

  一路向西,風景漸變,但那種并州體系下特有的秩序感卻始終如一。

  袁紹在自我的憤滿與回憶中越陷越深,精神日漸萎靡,只有緊握的雙拳還透露著他內心的不甘。

  而劉協,則在無聲的觀察與內心的激烈掙扎中,逐漸褪去了最後一絲帝王的幻想,只剩下一個末代君王面對現實的無奈,傷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釋懷。

  兩人同路,卻仿佛行走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一個的世界,隨著臨淄城破已然崩塌,只剩下廢墟與恨意。

  另一個的世界,則在目睹窗外景象的過程中,緩緩接受了那早已註定的,王朝終章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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