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出海
第387章 出海
渤海郡,漳水入海口。
昔日荒涼的海岸線,如今已徹底變了模樣。
一座嶄新的城池——漳海縣,如同巨人般屹立於此。
高大的石質防波堤如同臂膀,環抱出一片深水良港。
港內桅杆如林,帆影幢幢,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矗立在幾座大型船塢中,體型遠超尋常帆船的奇特構造,那是并州海事雄心最直觀的體現。
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吹拂著港口飄揚的玄色「張」字旗和「海事司」旗幟。
原工曹司馬墨舟,如今已是漳海縣令兼海事司司長,他站在港區最高的瞭望台上,俯瞰著這片由他親手參與,並主導建設起來的海疆重鎮,心中豪情與壓力並存。
數年前,主公張顯一紙命令,將海事提升到了戰略高度,並且主要了任務明確。
其一,大力發展近海捕撈,補充肉食,緩解耕地壓力。
其二,尋找海外富含「天然鳥糞石」的島嶼,為此,并州投入了巨大的資源。
目光所及,港區內停泊和正在建造的船隻,清晰地展現了并州在海事上的技術路徑與務實風格。
數量最多的,是傳統的木質帆船。
其中以「漁」字開頭編號的近百艘中型木質三桅帆船為主力。
它們設計合理,吃水適中,操控相對靈活,配備了并州工匠改良的硬帆和絞盤,適合在渤海,黃海乃至東海近岸進行捕撈作業。
船上不僅有為捕撈準備的漁網,釣具,也配備了基本的導航羅盤,海圖以及小型的弩炮。
這些船隻已經常態化出海,每日都有滿載著鮁魚,黃魚,海帶等漁獲的船隻歸航,漁獲除了供應軍隊,也通過官營渠道進入市場,極大地豐富了并州控制區內百姓的餐桌。
而在幾座最大的,帶有蒸汽吊臂和軌道滑車的干船塢內,則是海事司的「重器」。
其中兩艘已經接近完工的巨艦,格外引人注目。
它們擁有流線型的船身,長度超過了百米,明顯借鑑了西洋蓋倫船的一些特點,但主體結構依舊是堅實的硬木。
然而,其最核心的區別在於,船體中後部矗立著粗大的煙囪,以及複雜的連杆傳動機構,這是并州造船業的里程碑,「滄溟號」半金屬蒸汽明輪船!
所謂半金屬,是指其龍骨,肋骨等關鍵承力結構,採用了并州鋼鐵工坊特製的「船用鋼」,強度遠超木材,而船殼大部分仍使用厚重的硬木板。
動力系統則整合了一台大型臥式蒸汽機,通過明輪推進。
在無風或逆風時,蒸汽機能提供穩定的動力,確保航向和速度,順風時則可收起明輪,輔以風帆,節省燃料。
「滄溟一號」和「滄溟二號」便是此中翹楚。
它們不僅噸位大,適航性強,更配備了初步的實驗室產品,由研究院根據主公提供的原理圖試製的,利用蒸汽原理運轉的小型海水淡化裝置,這能極大延長其在海上的自持力。
船上預留了安裝小型火炮的基座,但目前主要裝備的還是重型弩炮,其首要任務是探索遠海,尋找主公所說的「鳥糞石」島。
除了這些大傢伙,船塢內還有數艘體型稍小,但更為靈活的「海鵠級」蒸汽快船在同步建造。
它們全金屬龍骨,蒸汽機功率相對更大,速度更快,主要用於通訊,偵察和護航。
墨舟走下瞭望台,來到「滄溟一號」的舾裝碼頭。
巨大的船體如同沉睡的巨獸,工匠們正在忙碌地進行最後的調試,檢查蒸汽管路的氣密性,校準明輪的聯動機構,安裝羅盤,計程儀等導航設備。
空氣中瀰漫著桐油,熱鐵和木屑的混合氣味。
「墨司長。」
負責滄溟號項目的首席工匠,一位皮膚黝黑,手指粗糙的老船師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興奮與緊張。
「一號,二號兩船,預計再有半月,便可進行首次出海試航!蒸汽機運行平穩,明輪入水效果良好,就是這燃煤消耗————」
「燃煤不是問題。」墨舟擺手打斷他。
「主公已做背書,晉陽,太原的優質煤炭會優先保障海事司!我們要的,是船只能安全,可靠地駛向深海!」
他仰頭看著這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巨艦,語氣凝重。
「奎工,你我都知道,主公對尋找鳥糞石」一事,看得有多重,有了此物,田畝肥力大增,糧食產量便能再上一層樓!」
奎工重重地點了點頭:「屬下明白!只是————司長,這茫茫大海,尋找這些島嶼,無異於大海撈針啊,雖有主公描繪的大致特徵,卻也————」
「再難,也要去!」墨舟目光堅定。
「海外之大,這些年你我不是已經知曉了嗎?遠超我等的想像,其資源之豐,亦非內陸可比。
我并州若要真正強盛,眼光絕不能只局限於陸地,滄溟號,便是我們邁向深海的第一步!」
他頓了頓,繼續部署:「近海捕撈不能停,要繼續擴大船隊,總結經驗,繪製更精確的沿海海圖,同時,以快船為核心,組建一支精幹的偵察船隊,以琉球,弁韓為跳板,逐步向外探索,熟悉航路,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島嶼線索。」
他看向那片未知的蔚藍。
「告訴所有即將出海的兒郎,無論是捕魚還是探險,膽大心細,謹記海圖,觀測天象,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每發現一處可供停靠的島嶼,每繪製出一段新的航路,都是大功一件!」
永安城,這座依託鐵路,漕運日益繁華的新興權力中心,迎來了兩位特殊的「客人」。
他們的到來,沒有盛大的儀式,卻牽動著天下無數人的心弦。
車隊在嚴密護衛下,直接駛入了位於城西戒備森嚴的別苑,而非將軍府或白樓。
靜心苑。
此處環境雅致,亭台樓閣,小橋流水,與馬車的顛簸和臨淄的絕望恍如隔世。
劉協被安置在此處一座獨立的院落里,雖有兵士看守,但衣食住行皆按侯爵標準供給,並未有絲毫怠慢。
他坐在窗前,望著院中搖曳的翠竹,心中五味雜陳。
一路行來,并州境內的見聞,早已將他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擊碎。
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在這裡被決定。
腳步聲響起,門被推開。
劉協下意識地站起身,看到一名身著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剛毅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氣息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並未穿著官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讓劉協瞬間明白,來人便是那位名震天下,即將決定他乃至整個天下命運的驃騎將軍,晉陽公張顯。
張顯揮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走入房中。
他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末代皇帝,面色蒼白,眼神中帶著長期壓抑下的驚惶與一絲認命般的平靜,早已沒了帝王應有的氣度,更像是一個受盡磨難,前途未卜的貴胄子弟。
「陛下一路辛苦。」
張顯開口,聲音平和,既無倨傲,也無刻意的謙卑,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劉協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陛下」這個稱呼,此刻聽來是如此刺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終只是深深一揖,聲音乾澀:「————亡國之君,不敢當此稱謂,一切————但憑晉陽公處置。」
張顯走到他對面坐下,示意他也坐。
「請陛下來永安,非為折辱,天下紛擾數十載,漢室傾頹,非一日之寒,亦非陛下一人之過,但時勢使然,舊章不革,新政難行,吾欲終結亂世,重定乾坤,需名正言順,需革故鼎新。」
他話語直接,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故,吾欲請陛下,行禪讓之禮。」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禪讓」二字如此清晰平靜地從張顯口中說出時,劉協的心臟還是猛地一縮,臉色更加蒼白。
他沉默著,低著頭,雙手在袖中緊緊攥拳,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近四百年的國祚,列祖列宗的基業,最終要在自己手中,以這種方式終結嗎?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良久,劉協緩緩抬起頭,眼中已沒有了掙扎,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平靜,他望著張顯,問出了他唯一關心,也唯一能問的問題。
「禪讓之後————朕————我,還能活嗎?」
這句話問得極其卑微。
他見過太多權力更迭中的血腥,董卓廢立,長安之亂,袁紹雖未明著殺他,但那無形的控制和朝不保夕的恐懼,早已深入骨髓。
張顯看著他那雙寫滿求生欲的眼睛,心中並無多少勝利者的快意,反而有一絲淡淡的感慨。
這就是末代帝王的悲哀。
他點了點頭,語氣肯定:「能。」
「我會給你一世的榮華,准許你祭祀劉氏先祖,無人可加害於你。」
「但相對的,你也會被密切保護,活動範圍只能在河洛等地,無論去往何處都會有人同行。」
張顯伸手指了指自己:「往後守護你的力量,甚至會比守護我的力量更多,你應該明白是什麼意思。」
劉協愣住了。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這比他預想中最好的結局還要好上太多!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難以相信,但看著張顯那平靜而篤定的眼神,他知道,對方沒有必要欺騙自己。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亡國的悲痛,有放下重擔的解脫,更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得體的衣衫,對著張顯,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協————
謝晉陽公不殺之恩————願————願行禪讓————」
張顯默然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這不是一時的惻隱,而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善待前朝遜帝,不僅能彰顯新朝的氣度,減少舊漢臣民的抵抗情緒,也符合「程序正義」和參考歷史的某種考量。
殺一個毫無威脅的劉協,除了背負罵名,並無實際益處。
同日,稍晚時分,將軍府正堂。
與對待劉協的溫和私下接觸不同,對袁紹的處置,則是一場公開的,象徵意義極強的審判。
甚至於劉協也被邀請來了此地落座張顯側首,只不過對於這裡的人來說,劉協並沒有收穫多少在意的目光。
堂上,張顯端坐主位,身著驃騎將軍官服,神色肅穆。
荀攸,賈詡,田豐等核心文武分列兩側,堂下甲士林立,氣氛威嚴。
袁紹被兩名甲士押解上堂。
他依舊穿著那身骯髒的囚服,頭髮散亂,但不同於劉協的認命,他眼中燃燒著不甘和怨毒的光芒。
他勉強站直身體,昂著頭,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驕傲。
「袁紹。」
張顯開口,聲音冷峻,直呼其名。
「你世受漢恩,位列三公,不思報效國家,反而僭越稱王,挾持天子,禍亂朝綱,致使山東生靈塗炭,百姓流離。
你,可知罪?」
袁紹聞言,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成王敗寇,何須多言!張顯,你不過一介邊地匹夫,倚仗些許奇技淫巧,僥倖得勢,也配審問我袁本初?若非那妖異火炮,我三州精兵,豈能敗於你手?!」
他拒不認罪,反而將失敗歸咎於技術差距,試圖在口頭上挽回一點尊嚴。
張顯並不動怒,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奇技淫巧?若非你等世家豪強,只顧爭權奪利,盤剝百姓,視工匠技藝為末流,又何來我并州今日之奇技淫巧」?你敗,非敗於火炮,乃敗於民心,敗於大勢!你眼中只有袁氏一門之私利,何曾有過天下蒼生?!」
這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重錘敲在袁紹心上,也敲在堂上眾多出身各異的文武官員心上。
袁紹臉色漲紅,還想反駁,張顯卻不再給他機會。
「冥頑不靈!」張顯厲聲道,「袁紹僭越稱王,罪同謀逆!按律,當處極刑,夷三族!」
聽到「夷三族」袁紹呆立當場,面色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那點殘存的驕傲,在死亡的最終判決面前,徹底粉碎。
他沒有求饒,只是失魂落魄地被甲士拖了下去。
等待他的最好結果就是一杯毒酒,他轟轟烈烈的一生,他的野心與霸圖,最終以此種方式收場。
處置完袁紹,張顯閉目了幾息時間。
劉協的禪讓,袁紹的結果,標誌著他已經掌握了一切登頂的前置條件。
他側首看向劉協:「陛下,明日請你詔書,會有人寫好的。」
劉協默然點頭。
張顯起身,看向荀攸賈詡幾人淡然開口:「王莽怎麼走的,你們照著路數再走一遍。」
堂下眾人齊齊躬身拱手。
一個時代即將落幕了,而另一個時代,即將在永安的這片天空下,正式開啟。
張顯心中所構想的,遠非簡單的改朝換代。
帝制,只是他為了實現更深層次變革,所必須經歷的一個階段,一個便於集權,推行新政的工具。
前路漫漫,但他已經踏出了這最關鍵的一步。
渤海郡,漳海新港。
夏末的海風帶著濕鹹的氣息,吹拂著港口林立的桅杆和繚繞的蒸汽白煙。
然而,此刻海事司司長墨舟的心頭,卻比這海風更要灼熱,更要沉重。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剛從永安通過最快驛傳遞來的密令,紙的邊緣幾乎要被他汗濕的手心揉碎。
命令來自白樓,核心僚屬賈詡的親筆。
內容簡潔,卻重若千鈞:「年內,必獲鳥糞石,此物關乎新朝祥瑞,登基大典需用,不得有誤。」
「祥瑞————登基————」墨舟喃喃自語,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深知這輕飄飄的幾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轟然壓在了整個海事司的頭上。
「擊鼓!升帳!」墨舟猛地轉身。
急促的鼓點在海事司衙署內響起,所有相關官吏,船長,首席工匠,資深導航員被緊
急召集。
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墨舟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白樓命令示於眾人。
堂下頓時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無比嚴肅。
「諸位,事態之重,無需我多言。」墨舟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滄溟」海鵠」所有能遠航的船隻,即刻進入出海整備!所有探索計劃,全部提前!目標只有一個,找到目標島嶼!繪製海圖」
「司長。」負責滄溟項目的首席工匠奎老眉頭緊鎖。
「一號,二號船雖已下水試航數次,但遠洋航行,尤其是向遠海尋找未知島嶼,風險極大!」
「沒有時間了!」墨舟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風險再大,也要去!磨合就在航行中完成!告訴所有船工,水手,這是死命令!後勤會傾盡所有,保障燃煤,淡水,食物,藥品!工曹研究院最好的匠師也會隨船出發,隨時檢修!」
他看向負責導航和勘探的官員:「將所有關於東海,南海的古海圖,傳聞,乃至漁民的隻言片語,全部匯總分析!
此物可能在東南溫熱海域之無人孤島」以此為重點,制定數條探索航線滄溟」「海鵠」分頭並進,如同梳篦,給我梳過每一片可能的海域!」
「近海捕撈船隊亦不可懈怠!」墨舟繼續部署,「擴大巡邏範圍,注意任何海鳥聚集的區域,那可能就是線索!所有船隻,無論大小,一旦發現任何疑似鳥糞堆積的島嶼跡象,不惜一切代價,立刻以最快速度回報!」
整個漳海新港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碼頭上,物資裝載晝夜不停,船塢內,工匠們對即將出海的船隻進行著最後的,近乎苛刻的檢查,水手和軍士們進行著高強度的手語通信,惡劣天氣應對,以及————簡單的識別訓練。
五日後,晨光熹微。
「滄溟一號」巨大的身軀在蒸汽機的低沉轟鳴中,緩緩駛離了港口。
粗大的煙囪噴吐著濃煙,兩側明輪攪動著海水,發出嘩嘩的巨響。
船首,一面玄色「張」字大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船長是一位近海經驗豐富的老航海,曾往來於遼東與江東,此刻他面色凝重地站在艦橋上,緊握著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緊隨其後的是幾艘體型較小但更顯靈活的「海鵠級」快船,它們將承擔前期偵察和通
訊中繼的任務。
碼頭上,墨舟親自送行。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著緩緩離港的船隊,深深一揖。
所有留守的官吏,工匠,軍士,皆肅然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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