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候鳥


  第388章 候鳥

  夏末的東海,海面呈現出一種深邃而平靜的蔚藍。

  由滄溟一號為旗艦,兩艘海鵠級快船海鵠甲,海鵠乙為前哨,以及四艘普通蒸汽木質船組成的探索一組,正以穩定的隊形,犁開萬頃碧波,向著東南方向未知的海域堅定前行。

  這支混合編隊規模不小,人員配置經過精心計算。

  「滄溟一號」作為核心,搭載了包括船長,導航員,輪機匠師,醫官,研究院觀察員,水手,護衛等在內的共計二百三十餘人,幾乎是一個小型海上堡壘。

  

  「海鵠甲」,「海鵠乙」則各載三十餘名精幹船員,負責快速偵察,製圖,通訊聯絡。

  探索一號至四號則各載五十人左右,主要負責擴大搜索範圍,輔助測量和作為補給船隻。

  航行初期,海況良好,船隊的主要任務是磨合與適應。

  「滄溟一號」那長約一百一十米的身軀在蒸汽機的推動下,以平均十節(十八公里每小時)的巡航速度穩定前行。

  這還是屬於低功率運轉狀態,極限時在不計較蒸汽機使用壽命的情況,可以將速度拉升到二十三節。

  兩側巨大的明輪規律地拍打著海水,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嘩啦」聲,蒸汽機艙內保持著稍高的溫度,匠師和水手們時刻監控著鍋爐壓力,連杆運轉,記錄著燃煤消耗。

  這鋼鐵與木材結合的巨物,正在實踐中檢驗其設計的可靠性。

  「海鵠級」快船則顯得靈動許多,它們依靠更強勁的蒸汽動力,正常時速可達近十四節,極限速度三十節,如同敏捷的海燕,在艦隊前後左右穿梭。

  測試通訊旗語,燈號的極限距離,並利用其速度優勢,對前方扇形區域進行初步偵察o

  四艘「探索」船則忠實地跟隨在「滄溟一號」兩翼及後方,它們速度較慢,平均速度六到八節,順風時最快能達到十八節,但勝在製造難度簡單,可以大批量生產。

  此次作為擴大了艦隊的觀測範圍使用,船員們利用繩錘測量水深,記錄海流,繪製著比近海海圖更為精確的航線圖。

  這次船隊導航採用的技術主要依賴改良的羅盤和牽星板,結合航速和航向估算經度。

  研究院派來的觀察員則不斷記錄著風向,水溫,雲層變化匯總,用來總結以後這片海域的氣候規律。

  起初十幾天,航行堪稱順利。

  天空湛藍,海風溫和,除了偶爾遇到些好奇追隨的海豚,並未遭遇大的風浪。

  每日,各船都會按計劃向預設的方位派出偵察小船或由「海鵠」快船進行快速搜索,重點關注那些在海圖上空白或標記模糊的島嶼區域。

  然而,日復一日,映入眼帘的,除了無垠的海水,便是偶爾出現的,植被稀疏的荒蕪小島。

  登島勘察的隊伍帶回的消息總是令人失望,岩石,沙地,些許耐鹽鹼的灌木,別說厚達數米,堆積如山的鳥糞層,就連海鳥的蹤跡都算不上密集。

  出海時的興奮隨著燃煤和淡水儲備的緩慢消耗,以及日曆一頁頁翻過,逐漸變得渺茫起來。

  艦隊上空開始瀰漫起一股略顯焦躁的氣氛。

  雖然壓縮餅乾,鹹肉,豆類尚且充足,但新鮮蔬菜的缺乏已讓部分船員出現了急躁的情緒。

  茫茫大海,尋找不知名的島嶼,其難度遠超陸地行軍。

  「滄溟一號」的船長室內。

  船長李滄(原青州水軍將領,後被吸納并州海事司),眉頭緊鎖,看著鋪在桌上的,已經被標註了無數叉號的海圖。

  幾位主要官員,導航長,研究院觀察員,兩位「海鵠」的船長以及幾位資深老船工,圍坐在一起。

  「我們已搜索了十餘處可能區域,一無所獲。」導航長聲音沙啞,「海圖空白區太大,如此漫無目的地找下去,恐怕————年內難以完成任務。」

  「燃煤消耗比預計的要快。」輪機匠師補充道,「蒸汽機持續運轉,明輪阻力不小,我認為順風時可以降低蒸汽機的使用,改用帆動力,若再找不到,返程的燃料都需精打細算。」

  一位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的老船工,曾世代捕魚的漁民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船長,各位大人,小的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李滄立刻看向他。

  「小的祖輩打漁為生,聽老輩人講,那海鳥聚集拉屎的島嶼,往往不在最深的海里,也不在靠近大陸的大島旁,多在那些遠離航線,不大不小,有淡水能讓海鳥歇腳繁衍的孤島上。」老船工慢吞吞地說。

  「這海鳥啊,認路,也隨季候遷徙,咱們這麼瞎找,不如————不如試著跟著候鳥飛的方向走?尤其現在夏末,有些鳥群已經開始南遷了。」

  「跟著候鳥?」研究院觀察員眼睛一亮,「有道理!鳥糞石島的形成,必然與大量海鳥長期棲息有關,追蹤候鳥遷徙路徑,確實可能找到它們的關鍵棲息地!這比我們盲目搜索要更有針對性!」

  李滄沉吟片刻。

  候鳥的路徑並非直線,且海上追蹤難度極大,但眼下,這似乎是一條值得嘗試的新思路。

  「好!」李滄猛地一拍桌子,「傳令下去!改變搜索策略!」

  「船副,聯合所有熟悉海鳥習性的船員,從即日起,全天候觀測天空出現的鳥群,記錄其種類,數量,飛行方向!」

  「導航組,根據觀測到的鳥群主流方向,動態調整艦隊航向!我們跟著這些活的鳥糞石走!」

  「海鵠快船,擴大偵察範圍,重點關注鳥群頻繁出現或聚集的海域,尤其是那些在海圖上沒有標註的小點!」

  「各船節約燃料,非必要不全力加速,保持隊形,我們可能要打一場持久戰!」

  命令迅速傳遍整個艦隊。

  一時間,所有船員都多了一項任務。

  抬頭望天。

  桅杆頂端的瞭望哨,甲板上休息的水手,甚至輪值的舵手,都開始格外留意天空的動向。

  起初幾天,觀測到的鳥群零散,方向也不盡統一,艦隊航向幾經微調,仿佛在茫茫大海上跳著笨拙的舞蹈,進展緩慢。

  焦躁的情緒並未緩解,反而因目標的飄忽不定而加劇。

  直到出海的第四十三天午後。

  「鳥群!大量的鳥群!東南偏南方向!」

  位於滄溟一號主桅頂端的瞭望哨發出了呼喊,聲音激動。

  所有人精神一振,紛紛湧向甲板一側。

  只見東南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片移動的「烏雲」!那是由成千上萬隻不知名的海鳥組成的龐大鳥群。

  它們排成不甚整齊但卻方向明確的陣列,正朝著東南偏南方向振翅疾飛,發出的鳴叫聲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隱隱傳來。

  「測算方向和速度!」李滄強壓住激動,下令。

  「方向穩定,東南偏南!速度————很快!」導航長很快回報。

  「全隊注意!」李滄深吸一口氣,聲音通過傳聲筒響徹各船,「目標,東南偏南,跟隨前方大型鳥群!保持距離,全速前進!全速!」

  滄溟一號的蒸汽機發出更加沉重的轟鳴,明輪加速轉動,龐大的船首劈開海浪,率先轉向。

  海鵠快船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在前方引導。

  探索船也鼓起風帆,蒸汽機輔助,緊緊跟上。

  龐大的候鳥群如同天賜的引路者,在蔚藍的天幕上劃出清晰的軌跡。

  探索一組艦隊調整航向,緊隨其後,所有的望遠鏡都聚焦在那片移動的「烏雲」上,心中既充滿期盼,又帶著一絲生怕再次失望的忐忑。

  航行約半日後,前方負責偵察的「海鵠甲」發回了旗語:「發現大島!鳥群盤旋!疑似目標!」

  整個艦隊瞬間沸騰了!

  壓抑了四十多天的沉悶和焦慮被一掃而空,所有人都涌到甲板邊緣,伸長脖子向前望去。

  漸漸地,海平線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隨著距離拉近,黑點不斷擴大,最終顯現出一座島嶼的輪廓。

  那不是鬱鬱蔥蔥的森林之島,也不是怪石嶙峋的荒山。

  它的顏色極為奇特,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慘白的色澤,仿佛整個島嶼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又與周圍湛藍的海水,島嶼中央有隆起的小山,生長著的稀疏植被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更令人震撼的是島嶼的上空。

  數不勝數的海鳥,如同圍繞蜂巢的蜂群,密密麻麻地在島嶼上空盤旋,起落,發出震耳欲聾的鳴叫聲。

  它們的身影幾平遮蔽了部分天空,翅膀扇動帶起的風似平都能隱約感覺到。

  空氣中開始瀰漫過一股奇特的氣味,隨著海風一陣陣飄來,並不好聞,但在此刻的探索隊員們聞來,卻如同珍饈般美妙!

  「是了!定是此處了!」滄溟一號船長李滄用力一拍欄杆,臉上因激動而泛紅。

  「快!繪製精確海圖!測定方位!」

  導航員們立刻忙碌起來,六分儀,羅盤,計程儀全部啟用,力求將這座島嶼的位置精確標註在海圖上,這將是未來航線的基礎。

  「海圖繪製需要時間,但我想大傢伙也都是急不可耐了!」李滄當機立斷。

  「讓海鵠甲,海鵠乙立刻靠近島嶼,尋找合適登陸點,進行初步勘察和小規模採樣!

  注意安全,警惕暗礁和涌浪!探索一號,二號隨行策應,滄溟號及探索三號,四號在外圍警戒,繼續完善海圖測量!」

  命令通過旗語下達,海鵠甲乙兩艦如同離弦之箭,率先脫離編隊,小心翼翼地向島嶼駛近。

  島嶼周邊海水顏色明顯變淺,說明水下可能有珊瑚礁或淺灘,必須謹慎航行。

  它們繞著島嶼低速巡航,最終在島嶼背風面找到了一處相對平緩,海水較深的海灣,作為臨時錨地和登陸點。

  海鵠甲放下了唯一的一艘小艇,由一名經驗豐富的勘探隊長帶領,包括兩名觀察員助手,四名負責安全和搬運的船員,以及那名提出追蹤候鳥建議的老船工,一共八人,全副武裝,穿著厚底皮靴,戴著在研究院觀察員的提醒下用浸過醋的細麻布臨時趕製的簡陋口罩(防禦氨氣),向著海岸划去。

  小艇靠近岸邊,所謂的「海岸」,並非沙灘或岩石,而是由不知堆積了多少年,已經硬化板結的,灰白色的鳥類糞便構成!

  厚度難以估量,踩上去有一種奇特的硬脆感,但又不會完全陷下去。

  整個朝向海面的斜坡,以及視線所及的大片區域,都被這厚厚的,毫無生機的糞層所覆蓋,只有零星一些極其耐鹽鹼和富氮環境的,低矮的怪異植物從縫隙中掙扎而出。

  空氣中那股氨味更加濃烈刺鼻,即使隔著口罩,也熏得人眼睛發酸。

  無數的海鳥就棲息在這糞山之上,或盤旋在頭頂,對於這群不速之客的闖入,表現出了極大的警惕和敵意。

  「快!採樣!」勘探隊長強忍著不適下令。

  兩名觀察員助手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使用鋼釺和鐵錘,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進行採樣。

  表層是相對鬆脆的近期糞便,往下挖掘一尺左右,糞便變得更為板結,顏色更深,再往下,甚至挖掘到了一些已經初步化石化的,更加堅硬的糞層。

  他們將不同層的樣本小心地裝入密封的木盒和油布包中,並詳細記錄採樣位置和深度o

  「隊長!你看這個!」一名戰鬥船員指著不遠處一塊略微凸起的,顏色更白的區域喊道。

  眾人過去一看,那裡堆積的鳥糞似乎純度更高,幾乎看不到雜質,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重點採樣此處!」觀察員助手興奮地說。

  然而,他們的活動好像有些激怒了島上的原住民了。

  或許是挖掘的動靜,或許是人類的氣息,一群體型較大,性情兇猛的大型海鳥開始向他們俯衝而來!它們發出尖銳的叫聲,如同小型轟炸機般俯衝下來,用堅硬的喙和有力的翅膀扑打,啄擊勘探隊員。

  「注意頭頂!保護好樣本!」隊長大聲呼喊,揮舞著手中的武器,但主要還是以驅趕,格擋為主。

  戰鬥船員們紛紛舉起小圓盾護住頭部和重要樣本。

  那名老船工經驗豐富,他並不慌亂,一邊用隨身的斗笠護住頭臉,一邊喊道:「別打死它們!趕走就行!這些扁毛畜生護窩得緊!」

  一時間,登陸點附近人鳥大戰,好不熱鬧。

  勘探隊員們既要完成採樣任務,又要抵擋來自空中的襲擊,顯得頗為狼狽。

  鳥糞如同雨點般落下,夾雜著鳥類的攻擊,雖然不致命,但也弄得他們滿身污穢,苦不堪言。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採集了足夠多樣本後,勘探隊不敢久留,帶著「戰利品」和一身鳥糞,迅速撤回了小艇,劃向等待的「海鵠甲」。

  身後,鳥群依舊在不依不饒地盤旋鳴叫,仿佛在宣告自己對這座島嶼的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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