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一座神龕，一字不改
最後敲定主意，買點臘肉回去吃，可以煮著當鹹肉吃，也可以切成丁，和飯一起煮著，連蒸出來的飯都帶著肉香。
燉菜便買來一隻殺好的雞，裡面隨便扔點菜一起燉，滋味就很香了。
至於耗子。
當然是沒有人聽見了。
江涉幾人走在北市里，能看到集市里有好多胡人，還有人牽著駱駝走，混合著獨特的香料味，滋味沖鼻，一時之間，連貓都小小打了個噴嚏。
「阿嚏！」
貓捂住自己的鼻子，小臉皺起。
元丹丘和李白一陣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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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丹丘盤算一會去這邊的藥鋪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獨特的丹材。李白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長勺，舀著一桶葡萄酒。
江涉手裡選著燉菜的品類，如今天氣寒了，蔬菜越來越難得，總該見些綠菜才好。
幾個人沒有再提貓鬼神的事。
江涉是覺得這件事已經了卻了，不必再多提。
李白和元丹丘兩人，剛才就大致明白過來，親眼見到了貓鬼神埋葬。尤其是元丹丘，先生帕子包的不夠嚴實，露出了黑黑紅紅的一角，他低聲同太白說過了，聯想起涼州刺史的「瘋症」和「失魂」，兩人心頭有所唏噓。
大妖怪也沒怎麼提。
可能是小貓兒腦袋不大，還沒有想起來這回事。
也可能是光顧著想晚飯吃什麼，把她的小腦子占滿了。
江涉站在小攤前。
「來半斤干菌，再來一把蔥。」
攤主笑嗬嗬應下，拿起小稱，低頭量起來。
江涉正看著攤主的稱，目光往上面的刻度上細看，瞧他有沒有缺斤少兩太過分。
袖子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
他低過頭。
一張小臉仰著盯著他，一隻手攥緊自己的樹枝。
江涉問：「怎麼了？」
貓兒眼睛撲閃撲閃眨了一下，忽然問道：
「襄陽那些貓是不是都不在了？」
江涉微微停頓下來，不再去關注攤主有沒有缺斤少兩。他看著眼前的小孩，聲音放輕了一些。「怎麼想起問這些事？」
貓低下腦袋，擺弄著自己的樹枝，橫來豎去的揮舞，行人看她年幼可愛，都笑嗬嗬瞧著，往遠處讓了讓，硬生生讓著小妖怪在擁擠的集市里，多出一小片空間。
她當然知道那些是哄小孩的話，之前沒想起來，但看到貓鬼神就想起來了。
正常的貓是會死的。過去好多年了，它們可能已經不在了。
她聲音小小的，悶悶說。
「就忽然想到了。」
江涉摸了摸她的腦袋。
「它們會讀到你的信的。」
貓兒低下頭，髮髻里的耳朵也跟著露出來，毛乎乎的，頂在腦袋上。她聲音不大。
「貓哪有活的那麼久的？」
江涉手指摸了摸兩邊的耳朵，軟軟彈彈的，把這兩邊耳朵重新輕輕壓回去，他道。
「你是擔心它們像貓鬼神一樣，過得不好，是嗎？」
小孩很安靜。
過了一會，小小低低發出了一聲。
「嗯。」
「你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江涉說，「只是，徐伯金他們家是良善之家，而且那些貓兒還有自己的本領在，會捕鼠，也會捉鳥，附近又有山神在，想來它們會過得不錯。」
「因此，可以放心一些。」
集市里嘈嘈雜雜，有叫賣聲，有人來人往的板車輪子碾過聲，有驢叫，有小兒胡亂跑來跑去，有客人講價聲。
貓兒很安靜，像是在仔細思考。
日光穿過人群，照在她柔軟的頭髮上，整個妖怪都是金燦燦的，冷風吹得小臉有些發紅。
過了一會，江涉聽到小小的問話聲。
「那它們收到信了嗎？」
「收到了。」
「它們會喜歡嗎？」
江涉說：「我想會喜歡。」
「如果我不忘記它們，它們就會一直活著嗎？」
江涉牽起她的手。
「會一直活在你的心裡，每個人想到自己的家人和親友，都是在心裡供奉一個小小的神龕。」「你也是這樣嗎？」
「是的。」
」」
貓的表情有點驚訝，江涉看到了，奇怪地問了一聲。
「怎麼了？」
這妖怪說話吞吞吐吐，江涉又問兩遍，大妖怪才坦白說出自己驚訝的原因。
「沒想到你也有家人，我之前以為你是從石頭裡生出來的……」
江涉一陣默然。
過了一會，他才用力摸了摸那貓的腦袋，把她梳好的髮髻全都揉亂，開口說道。
「那是石神娘娘。」
「石神娘娘！」
「就是兗州那位石頭精娘娘，喜歡給人做媒那位……」
江涉也不知道貓兒還記不記得，慢悠悠同她說起來。
一道催促聲打斷他的話。
「客官！這干菌和蔥你還要不要了？我這都包好了！」
攤主眯著眼睛盯著他。
剛才稱到一半，這郎君就和身邊的小娘子說起話來。
別說，那不大點的小兒長得粉雕玉琢的，像是神仙座下的仙童，俊俏的很，小臉白白嫩嫩，眼睛又大又亮，撲閃閃直晃，連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
江涉轉過身，接過包好的菜。
「多少錢？」
「四十七文，我給郎君抹個零，郎君給老漢四十五錢就成。」
江涉摸了摸口袋，撲了個空，目光轉移到身邊那小童兒。
大妖怪面無表情。
從錢袋裡仔仔細細數出了四十五文，小手仔細攥住一把小錢。攤主看那小孩欲言又止的樣子，笑嗬嗬逗著她道。
「菌子貴些。」
是很貴，比雞肉還要貴了。
貓把錢遞給了攤主。
另一邊，李白已經買好了酒，拉住正準備往藥鋪買丹材的元丹丘，兩個人走到先生這邊。
貓兒說。
「下回我們去采菌吧。」
李白問：「怎麼？」
「好貴！」
江涉笑笑，說：「要山上才有，而且要下雨之後。」
貓竟然有些聽懂了他的意思，仰著小臉看向天上，盯著冷天看了一會，目光又放在那些積雪上，心中思索起來。
要多久才能下雨呢？
江涉幾人回到了邸舍，迎上來三水一堆問題，貓親自給她解釋回答。
邸舍的飯蔬有專門的廚子代工，把買來的東西遞給廚子。
付上五六個小錢，江涉也樂得清閒。
後廚里飄來燉雞的香氣。
江涉又繼續寫了一會自己的道書，刪刪改改，好似也沒有寫多少字，成果竟然比之前還欠了不少。他也不慌不忙，嗅著空氣中更加濃郁的肉香，慢慢悠悠放下筆。
取出一本手劄，打算看看今日事，也看看故人如何。
手劄翻開，江涉找到最新一頁。
果不其然，上面已經多處了幾行墨跡。
「西北之俗，蓄養貓鬼，以祈家宅安福。涼州刺史聞其事，乃行邪術，造貓鬼以求進用。俄有仙人過之，毀其法。」
「刺史驚悸成疾，神志盡喪，竟以瘋免。長史劉某領州事。」
字字工整，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