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蛟龍與畫師
江涉盯著那手劄,打量了一會。
這是他在開元十三年的時候,用普通的紙頁和繩線做成的一本冊子,江涉打算偶爾寫點東西記錄上去,沒想到手劄競然會自己浮現出字跡。
現在許多年過去,江涉剛才翻來瞧,也漸漸積攢了半本厚,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工整的小字。果真成靈了?
平時這手劄一直在袖子裡待著,是怎麼知道外面世界的事?
而且看著還有些脾氣的樣子,從頭到尾只說「貓鬼」「貓鬼」的,連個「神」字也不加。
江涉若有所思,看了一會。
紙頁一動不動,安穩待在他手中,外面有風吹過,這手劄竟是一頁也不亂翻。
江涉打量了一會,便決定往前翻了翻。
正好心有閒暇,一面等著燉雞煮飯,一面瞧瞧那些故人過得如何了。
應該也有記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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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幾頁,便看到熟悉的記載,江涉停下手,饒有興趣地讀起來。
「渭水之上,有蛟龍……」
人間十月,長安的天氣越發寒冷,百姓晨起推開房門走出去幹活,小路上都結著一層霜,踩過去留下印記。
半上午的時候。
吳道子搓著手,呼著冷氣,從家裡出來。身邊的僕從連忙給阿郎披上厚衣。
「阿郎莫要冷到了!」
吳道子點了下頭,肩上忽然一重。
「知道了。」
他現在不比當年,和聖駕一起前往兗州封禪的時候,他穿的風流輕薄,一身窄袖圓領袍就敢出門在城裡四處採風。如今年歲大了,身子骨只覺得哪哪都漏風,胳膊和肩膀冒著涼氣。
到底是不年輕了。
吳道子打了個哈欠,懶散地披好外袍,下人已經準備好車馬,他就準備去見見自己的好友。弟子盧楞伽有些無奈。
低聲說:「汝陽王那邊……」
吳道子不慌不忙,他歲數大了,應對這種事越發熟練,別人看在他年老又名滿天下的份上,也不怎麼和他計較。吳道子擺擺手。
「要是人來找上門,你就說我病了,教他們莫催。」
盧楞伽冷汗直冒。
「老師,言語該有忌諱,可不能這樣信口胡說,要是真病了……」
「知道了。」
吳道子已經走遠了,快走到門口了。
門外,馬夫奇怪地站在一個人身邊,看著剛才還比較精神的馬,現在一個個蔫噠噠的,垂著腦袋,不斷往牆角躲著,像是畏懼什麼似的。
馬夫又餵了一把炒豆子。
那匹馬也不怎麼動彈,低著腦袋,嗅了一下往日最愛的炒豆子,卻沒有吃。
馬夫奇怪地對著馬嘀咕:
「怎麼了這是?」
「精神不好?我也沒餓到你啊?連飯都不吃了?」
僕從把門打開。
「吱呀。」
門是打開了,吳道子就要出去坐馬車,看到外面站著一位白衣人,臉色忽然驟變。
心裡也跟著生出悔意。
早知如此,還不如去和汝陽王作畫,畫他家新得的神駿良馬……
吳道子在心裡轉過這些念頭,盯了面前人兩眼,沉默了一會,到底還是行了一禮。
「水……敖郎君。」
他家下人還在這邊,吳道子剛念出前頭的字,忽然感覺不妥,連忙改換稱呼。
敖白也對他點了下頭。
「吳生起來了啊。」
吳道子的老臉擠出笑容,拱手一禮,他猶豫了一下,說。
「在下才疏學淺,又只是個尋常人,實在不知該如何助敖郎君……化龍。」
最後兩個字,說的很小聲。
敖白知道吳道子是個凡人,早在很久之前,看到這人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了,他說道。
「聽說吳生畫過一條白龍?」
這說的是北嶽廟之前那幾個道士托請他畫的壁畫,長安的許多道觀河廟宇,不少都有吳道子的畫作。吳道子心裡有些後悔,早知道不畫白龍了。
他低聲道:「那只是一幅畫而已,死物,死物……」
敖白不置可否。
「帶我去瞧瞧。」
吳道子說:「我今日還要與友人相會……」
敖白聽了,問。
「去喝酒吃菜?」
吳道子點點頭,希望水君能夠聽懂他的暗示。
今日他還有要事要做,希望這麼大一頭白蛟龍能回到自己的渭水裡好好待著,他實在是擔待不起。一想到自己與一條蛟龍站在一起,吳道子就有些心裡打鼓。
敖白臉上竟然露出一點古怪的興味,他道。
「我同你一起去。」
吳道子整個人都僵住了,站在寒風裡一動不動,就連身邊的下人也都奇怪看著自己家的阿郎。這是怎麼了?
這位敖郎君他們已經有些面熟了,這些日子上門來找了自家阿郎好幾次。
起初,他們以為這人是來求畫的,還要擺出聖人當年給道子先生的那句聖旨來搪塞過去,「非詔不得作畫」。可是時間久了,吳家的下人發現,這位好像也不是因為畫來的。
這敖郎君和自家阿郎相處時也頗有意思,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貴氣,讓人看著,心裡就升起敬畏。過了許久。
吳道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努力找補說。
「粗野小菜,恐怕不合敖郎君胃口,那尋常的酒水,比不上您家中的珍釀……」
敖白倒不在意。
「嘗嘗也好。」
吳道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真沒有辦法了,只靠言辭,也說不動一位水澤之靈,這可是渭水主人。他嘆了一口氣,只得應下說。
「那請敖郎君隨我走吧。」
敖白這才擡步。
他早就收斂了身上的氣勢,不然那匹馬就不只是躲起來沒有精神了,早就被嚇死。
腳步看似緩慢,卻一步有數十步遠。
一直到了吳道子約定好的酒樓。
吳道子下了車,請水君先行。
敖白離馬車遠了,那匹馬才像是舒過一口氣似的,一下子放鬆起來,甩了甩尾巴。
甚至還有精神,不斷低頭咬著馬夫,在他腰間拱來拱去,試圖找出剛才沒吃上的炒豆子。
馬夫納悶了。
看著馬兒叼出自己準備的食袋,啪嗒啪嗒大嚼起來,精氣神十足,也不發蔫了。
他納悶問。
「早給你,你不吃,幹什麼去了?」
馬低頭吃豆子,不說話,只尾巴一甩,地上的灰塵正好甩了馬夫半身。
馬夫灰頭土臉,怒目。
「哎!」
「你這蠢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