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白龍如何?


  酒菜一盤盤端上來。

  很快,桌子就擺不下了,各色佳肴擠滿了桌子,香氣撲鼻。茶酒博士面有難色,敖白看在眼裡,笑笑。「暫時先上這些吧,一會你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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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酒博士忙不迭應下。

  敖白看向兩個湊在一起說話的人,道:「兩位用飯吧。」

  陳閎有生之年,競然都沒有吃過這樣的盛宴。他盯著席面有些發怔,看著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不知從何處下口。

  見到旁邊吳道子動筷了,他才有學有樣,夾了一塊羊排吃。

  骨肉和胡椒一起燉得軟爛,一看就是一直煮在鍋里的,稍稍抿上一口,就已經軟爛脫骨了,香得不可思議。

  就算陳閎牙齒掉了兩顆,也能輕易咀嚼,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敖白拿起筷子,動作優雅,吃飯速度卻快得驚人,不一會,就空了兩盤。

  陳閎用餘光偷看,這年輕郎君胃口是真好,而且不像是用筷子夾東西,簡直像是一盤盤往嘴裡倒似的。注意到他的打量。

  敖白擡起頭,用帕子擦了擦嘴。

  剛聽了這兩人說了一會話,大多是這幾年過得如何,身體如何,畫作如何,韋無添早早退下如何,陳閎又說了家中子女如何,吳道子倒是沒有成家,只有弟子照看。

  陳閎還說。

  他去看過了吳道子畫的那地獄變相圖。瑰麗非常,森然出於法外,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活生生的妖鬼站在那裡怒視,讓人膽寒。

  一直到現在,那堵牆前還有好多人圍著看。

  吳道子聽著笑笑。

  卻沒與他說什麼長安兩市,夜裡妖鬼雲集的事。

  反過來,又誇讚陳閎的畫作。

  陳閎除了當年封禪一圖之外,還有一幅壁畫非常有名,並不在長安,而是在天山的一處道觀里。吳道子雖然沒有去看過,但多少聽過那畫的名聲,跟著問了兩句。

  陳閎心裡懷揣著多年秘密。

  沒有與他說當年畫中神遊的事,沒說見到了畫中的神女,吃到了裡面的仙果。

  只端著酒盞,笑笑說。

  「道子過獎了,當年陳某家中祖父病逝,回鄉丁憂,本不該作畫。但有司馬承禎上師相托,願親自為我家祖父祈福,推脫不得,便畫上一幅。」

  「也是機緣巧合,才有此作。」

  吳道子也點頭,笑說。

  「我亦是如此。」

  「道子過謙了!」

  陳閎根本不信,又夾了一口飯菜送入嘴裡,整個人喝的醉醺醺的。

  渾身酒氣。

  敖白一隻手端著酒盞,遠遠打量著他。

  這人滿頭華發,頭髮白得厲害,人的腰背也已經佝僂起來,不再是當年所見的膽大畫師。

  仔細看面目,好像又能對上一些。

  時間總在這種細微的地方留下痕跡,凡人記性也真是差勁,敖白已經是第二次與這人用飯了,陳閎卻還沒有認出他來。

  他有心促狹,問。

  「許久未見,你可還記得我?」

  陳閎擡起頭,眯著醉眼去瞧。

  對方年輕,自己年長,說出這樣的話,卻不讓人覺得奇怪。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就該這麼說似的。「我之前見過敖郎君?」

  「見過。」

  陳閎在心裡仔細回憶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見過的這人,確實是有點熟悉的……

  想了一會。

  還是沒想出來。

  「我之前真的見過足下?什麼時候的事?」

  敖白稍稍回想了下,記憶就像是昨天一樣分明。

  他飲了一口酒,語氣淡淡說。

  「開元十七年,江上一舟中。」

  陳閎微微一愣,連帶著勾出了許多回憶。

  開元十七年。

  那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乘舟,也就是他接到家書,得知了祖父過世的消息,辭去身上官職,從長安前往會稽,回鄉守孝一年。

  他坐車馬總頭昏噁心,說不出的難受,只好中間搭乘一段水路。

  乘舟一兩月,中間遇到了一位奇妙的郎君,認識了幾個奇妙的人,喝過一場酒。

  看到這人臉上的神情變化起來,敖白知道,這人終於想起來了。

  他興味問。

  「如何?」

  陳閎捂著腦袋,問:「足下是當年那位一起飲酒吃魚的老仙人?何以變了面目?」

  敖白剛升起的那些興致,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他語氣淡淡,道:

  「我看你還是繼續用飯吧。」

  陳閎不知道自己說的那句話出了差錯,這位敖郎君好像一下子冷淡下來。

  難不成,他猜錯了?

  正想著,就看到眼前這位郎君,重新叫來門外守著的茶酒博士,讓他們把吃空的盤盞換一換,再端來後廚預備上的酒菜。

  夥計們手腳麻利,很快收拾乾淨,流水一樣的菜餚端了上來。

  等夥計們離去之後。

  那敖郎君就開始吃第二回,一整盤切好的羊肉,看著足有一兩斤,一下子倒進嘴裡,好像嚼也沒嚼上一下,直接順勢送入腹中。

  好似龍吞。

  而那人神情不變,肚子看著也沒有鼓出來。

  陳閎心裡甚至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就像……這點東西對敖郎君來說,根本不多,甚至還不夠塞牙縫似的「道子說姓敖……」

  「敖……」

  陳閎低聲喃喃念了幾下,在心裡反覆咀嚼起來,他雖然是畫師,但多少讀過幾本閒書,也聽長安的講書人說過幾段。

  他知道,有些蛟龍之屬,傳說中天生尊貴者。

  好似……就是姓敖。

  這位剛才那副豪態,陳閎看著也越來越熟悉,和記憶中一道模糊的身形漸漸重合起來。

  忽然。

  他整個人過電似的顫了下,騰地站起身,身手十幾年沒有這樣敏捷過,愣愣盯著對方。

  「你是那船上的龍君?」

  敖白剛把一盤蝦蟹送入肚子裡,聞言擦了擦嘴,似笑非笑道。

  「過譽了。」

  「看來足下終於想起來了,實在不易,不易。」

  陳閎失魂落魄似的,吃了一頓好飯,整個人反倒心不在焉。

  吳道子瞧見,問他。

  「你之前見過水君?」

  陳閎猜著,水君大概就是對那敖郎君的稱呼,他點點頭,被吳道子問起,才說出自己之前與仙神的關聯「我估計,那還是因為當年一時手癢,不慎添上了一筆,所以被神仙找上了門來……」

  「當年我辭官回鄉,為祖父守孝……」

  陳閎把事情來龍去脈,說給吳道子聽。

  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瞞的了,自己那點經歷只有自己惦記的份,沒準在吳道子眼裡都不算什麼。人家認識一條龍,知道的比他還多。

  陳閎說完。

  目光緊緊看向吳道子,扯住對方的袖子,壓低聲音。

  「道子,你是怎麼認識的這位?」

  吳道子苦笑一聲。

  這就說來話長了。

  他想了想,決定從頭說起,便從在兗州遇到神仙開始講起,又說起最近的事,提到之前他給北嶽廟畫的那幅畫。

  末了,吳道子道。

  「畫上有一條白龍。」

  陳閎一時間沒想到,問:「白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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