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飲酒一杯,閒話半生(+10)
「道子!」
「我與道子也好久不見了啊!」
陳閎來得更早一些,見到熟悉的身影挑簾,立刻起身放下茶水,與吳道子笑著招呼一聲。
兩人俱已兩鬢斑白,相比陳閎,吳道子看著還要年輕上一點。
「陳兄。」
吳道子笑著拱手行了一禮,轉過身,介紹自己帶來的另一人,語氣添了幾分古怪,他常年同人打交道,這語氣若不細聽也覺察不出來。
「這位是敖郎君。」
陳閎看向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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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量很高,一身白衣,長得有些風雅氣質,身上衣裳用銀線繡著細細的雨紋,日光一照,光華萬千,競然有些波光粼粼的感覺,一看就知道是富貴出身。
陳閎莫名覺得有點熟悉。
在心裡回想了一下。
也沒想起來。
可能是因為長安這幾年,兒郎們都喜歡著白衣,穿廣袖長衫,好顯得自己丰神俊朗,飄飄欲仙,所以才看著眼熟。
敖白對他點了下頭。
陳閎年紀也有六十餘歲了,比吳道子更年長,對眼前這個年輕人,也只是點了下頭,沒有拱手行禮。他笑笑。
「原來是敖郎君。」
敖白有些戲謔,他記性要比凡人好上一些,陳閎不記得他,他可是記得陳閎。
且看這人什麼時候能想起來……
他坐在席上,望著遠處漸漸飄過來的細雪,端著一壺酒,慢慢飲了起來。
陳閎覷了覷。
他壓低聲音,問吳道子:「這位是……」
吳道子也看到了,沒說這位的身份,只含混道:
「莫要招惹。」
陳閎在心裡琢磨了一圈,和吳道子打探起來:「我看這人還有些眼熟……」
「多半只是眼熟。」
吳道子肯定地說。
這是渭水裡的蛟龍,一江水君,陳閎去哪裡見過?最多是走在長安街頭的時候,擦肩而過的時候,偶然間瞧了兩眼。
既然不相識,不如不多想。
多思最傷神。
陳閎便也沒再多提,他這幾年要比吳道子輕快不少,只在大王的府邸掛了個閒職,歲數漸長,日子過得輕鬆,不像吳道子還要奉詔作畫。
名聲小些,也有小的好處。
至少沒那麼多差事。
陳閎叫來茶酒博士,今日難得他們同僚相聚在一起,歲數大了,也不知道能相聚幾回。
正該暢快飲酒,暢快說話。
「把你們店裡最好的酒菜,都端上來,我今日要請道子先生和敖郎君用飯!」
茶酒博士看了一眼,坐席中只有三人。
他勸道。
「小店招牌菜多,老丈和郎君三個人,恐怕吃不完。」
陳閎問他都有什麼好菜,讓吳道子和敖郎君自己選定去報。他是宮廷待詔出身,幾道菜而已,還是請得起的。
就他們三個人,能吃多少錢?
敖白神情散朗,隨口問:「都有什麼?」
茶酒博士躬身笑說:
「客官,本店有西域名釀三勒漿、葡萄酒。京師佳釀新豐酒、郎官清。菜有玉盤膾鯉、古樓子、酥山酪櫻桃……」
「客官先飲酒,還是先點饌?」
敖白一聽。
「酒要三勒漿。」
三勒漿是果子酒,頗合蛟胃口,有些酸酸甜甜的,酒味不重,喝著卻醉人。
「其餘的,你們後廚有什麼東西,一樣來一份。」
茶酒博士聽得一愣。
「郎君要帶回去吃?」
敖白想了想:「就在這吃吧。」
茶酒博士上下打量著這白衣郎君,在心裡估算他的飯量,又看向兩個歲數大的客人,歲數大了胃口更淺。
「郎君這些是不是……」
敖白道。
「確實有點少,你們先上菜,不夠再添。」
茶酒博士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由看向另外兩位客官。
陳閎也看向吳道子,這是他帶來的人,敖郎君怎麼這樣氣派?每樣都來一份,不說他們吃不吃得了的問題,桌案也擺不下呀。
而且這該多少錢……
陳閎饒是一向大方,都忍不住在心裡盤算起來。
吳道子低頭,用袖子掩住臉,遮擋掉同僚看過來的視線,側過頭看向茶酒博士,面無表情地說。「就依照他說的來吧。」
茶酒博士看這幾位客人衣冠鮮亮,點菜的那位更是穿戴華貴,知道他們有錢付帳,心裡安穩一些,連聲應下。
酒樓能多賺錢,那是好事。
挑開帘子,連忙轉頭吩咐給後廚,不一會的功夫,流水一樣的菜席就被酒樓里的夥計們端上來了。「三勒漿一份!」
「玉盤膾鯉一盤」
「古樓子一份一」
「酥山酪櫻桃一盞」
每喊一聲,陳閎的臉就白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錢袋,盤算自己帶的錢夠不夠。
他又看向吳道子。
吳道子不理睬他,故意低頭喝酒。
「道子!」
陳閎又叫了一聲,吳道子這才轉過頭來,寬慰他說:「陳兄且安心……」
陳閎面色有些發黑,他低聲說。
「我身上沒帶這麼多錢,道子,你帶了多少啊?實在不行,我讓人去家裡再拿錢來。」
他目光偷偷覷著那飲酒的白衣人。
吳道子才想起還有錢財這回事,拍了拍陳閎的手背。
「這你放心,那位有錢的很,咱們今天還能吃上一頓白食。」
陳閎早就看到那人的衣著了,得知不用自己付帳,壓力驟然一輕,鬆了口氣,低聲說。
「此人競然如此豪奢?吃頓飯而已,每次都是這麼多菜?」
那得花多少錢啊?
吳道子與水君用過幾頓飯,現在已經波瀾不驚了,看到同僚這樣驚詫,他心裡想起了這兩三個月的自己,也品出了一點趣味。
吳道子心中生出戲謔,笑笑說。
「豈止。」
陳閎又是一陣大驚,老臉滿是驚駭。
他想再追問。
「快與我多說說……此人莫非是江南豪富出身?」
吳道子笑笑,被同僚追問了好一會,才低聲透露一點實情:「人間豪富,恐怕也及不上此人身家。」多餘的話,再問也不說了。
趁著菜還沒有上齊,兩人抿了一口酒,開始敘起舊事來。
當年吳道子、陳閎、韋無添三人奉詔,為東行封禪作畫,一晃許多年過去。
故人和自己都已經兩鬢斑白,年華不再,韋無添更是已經告老還鄉了一一還鄉也沒多遠,韋無添是京兆人。
外面下起了一陣陣細雪。
飲酒一杯,閒話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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