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山迴路轉不見君


  吳道子想到舊事,忍不住看向陳閎,低低笑了一聲。

  「這漢子同陳兄想的倒一樣。」

  陳閎自從之前點上眼睛,遇到神仙之後,就再也沒有在畫作中點上雙眼了。

  他最擅長畫馬,從此後,連馬的眼睛也不畫上去了。

  陳閎被提到自己當年糗事,忍不住搖了搖頭。

  不遠處,有人好為人師,給那漢子講。

  「長安有名有姓的丹青大家,都講究些說道,傳言,但凡畫的惟妙惟肖直到了活生生的地步,這眼睛就點不得了。」

  「為啥?」

  「兄不是長安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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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笑道:「無他,怕招來神靈耳。」

  漢子臉色黑了黑,他確實是從京畿下面的縣城來的,這才是第一次進長安。

  漢子嘟囔了兩句。

  「誰知道真的假的,別不是騙人的,俺去拜香也沒看見准過。」

  這說話的聲音就很小了。就算他再傻,在廟裡嘀咕神仙,多少也會從心。

  敖白看那漢子低著腦袋搔眉耷眼的樣子,不由一哂。

  壁畫上的龍,他有些熟悉,不知道這畫師作畫的時候在想什麼,許多地方,敖白越看越古怪,同他的真身極像。

  只不過,畫師將自己的想法賦予畫中,看著另有一種氣韻。

  倒有些像是白龍了。

  化龍的機緣會是在這裡?

  敖白對著那沒有點睛的壁畫端詳了一會。

  耳朵里聽到幾句話。

  或許因為這邊是廟宇,本就是求拜的地方,香客們有的是來賞畫的,有的其實是來求神拜佛。此時見到名畫上的白龍,也跟著念念有詞。

  「白龍保佑,讓我老石家添丁進口,兒子早日娶上媳婦……」

  「白龍保佑,我娘病著,求您老人家保佑她,行行好,讓早日從床上起來,好起來,家裡實在付不起藥錢了………」

  「白龍保佑……讓我日進斗金……」

  聲音很低。

  敖白聽著這些話聲,若有所思。

  「嘩啦啦。」

  江涉合上了書頁。

  那些墨字一下子就離他很遠了,被隔絕在紙張中,合在一起。他坐在大堂一角,可以嗅到遠處的肉香味,連帶著好幾個客人都暗中吞咽口水。

  燉雞咕嚕嚕在後廚煮著,還未熟。

  貓拿著根樹枝比劃來去,離他不遠不近,江涉看過去的時候,正好迎上了貓兒偷偷看過來的視線。」」

  貓飛速移開視線,看向其他地方,就是不看他,一直到江涉整理桌案,才搖晃著樹枝走過來。「你寫完字啦?」

  「嗯。」

  「寫了多少?」

  「倒欠幾百字。」

  貓一陣沉默,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開口傷人。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眼睛盯著江涉瞧,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江涉大致看出來她的意思。

  怎麼這樣不中用?

  於是也沉默了一會。

  江涉問她:「你今天晚上還要等沙精嗎?」

  一下子就提醒了貓。

  這幾天她是天天盼著沙精來的。

  身邊還有幾個人陪著她圓場面,擺足了貓神架勢。每天晚上,都等著擺弄自己學過的幾樣術法和神通,把那些沙精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貓從來沒有這樣揚眉吐氣過。

  可惜,這些沙精們有的時候來,有的時候不來。

  十天裡,也就來了三四天。

  害她苦等了好久。

  連李白和元丹丘兩個人都有些熬不住了,後悔為什麼那天晚上促狹使然,憑空編出個貓神出來,一下子讓這小妖怪來了興趣。

  現在,李白和元丹丘再也熬不下去,拉上三水,三個人晚上輪班,輪流陪貓等著一宿,來給「貓神」當捧哏。

  貓兒用力點頭。

  「要!」

  「可是太白和丹丘子有些熬不住了。」

  貓扭過頭,看向正在飲酒的兩個人,盯了他們一會。鼻子眼睛一個沒少。

  還是好端端的呀?

  江涉看了一眼。

  兩個人熬了好幾天,晚上坐在冷風裡不睡,白天補覺,困得睡眼惺忪,眼袋都快要耷拉到地上了。也就這小妖怪涉世未深,笨一些,看不出臉色和氣態。

  貓愣著神的時候,又想起來一件事。

  「你怎麼不叫我貓神了?」

  江涉道:「為神者,要走香火神道,聽信眾所願,然而眾生願望紛雜擾人,若是不能始終澄澈己心,就容易迷失自我,成為香火的奴僕。」

  貓想了想。

  「聽不懂。」

  江涉言語簡潔了一些,好讓這小東西能夠聽懂。

  「當貓神,收人香火要辦事的,會很麻煩。」

  「那算了……」

  不如繼續當個小妖怪。

  雞肉的香氣更加濃郁,滿室飄香,小貓嗅了嗅香味,也一下子坐到桌子前面,幫江涉一起歸攏書本和筆墨。

  勤勤懇懇,幫了一陣倒忙。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西北的夕陽格外刺眼,如同層層浸染的紅綢,照在江涉和這小妖怪的身上、衣服上,照著另一邊飲酒的李白幾人,照著打聽貓鬼神是什麼的三水的眉眼,照在食客上、桌案上、瓦檐上。夕光無有偏私,不分彼此。

  陽光燦爛,照著某處巷子口,照著人來人往湊在一起閒話的某棵樹下,也照著埋了一層新土的小土坑。是個安眠的好地方。

  江涉低頭收拾書本,妖怪笨手笨腳幫忙,李白幾個人前仰後合取笑。

  後廚帘子被夥計掀開,夥計捧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燉雞,笑著吆喝一聲。

  「燉肉來了一」

  邸舍門前的年曆一頁頁地翻。

  他們只是在等著雪化,寫寫字、學學術法、再捉弄沙精。好似只是一忽兒時光,眨個眼,打個滾的功夫,轉眼就到了年前幾天。

  家家戶戶掛上桃符,貼上門神,街道上也熱鬧起來。

  等過了十五,看過花燈,他們就準備繼續西行。一直往沙州走,到了沙州之後,休息一段時間,再往真正的西域去。

  那又是什麼風光?

  貓拿著自己的樹枝,到處晃悠。

  這寶貝愛寵已經被她更換了好幾輪了,實在是樹枝好多好多,這東西長得不起眼,一不留神就被店裡的夥計拿去當柴禾燒了。

  作為一隻大妖怪,她已經成熟穩重了。

  只有第一回的時候,自己偷偷念了一會咒語,盼著店家和夥計也鑽進灶膛烤烤。現在,已經習以為常,順手從外面找來新的樹枝,繼續擺弄。

  揮來揮去,劍出無敵。

  只是揮舞出來不是劍光,只有掉碎碎的木渣。

  邸舍的店主又幹了一會活,忍不住回過身,低下腦袋,看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你這娃娃,跟在我屁股後面做甚?」

  貓兒腦袋上頂著雪。

  她仰起頭,踮起腳,盯著那舊舊的門板看了一會,門板上貼著一張畫紙。神色帶著店主不懂的莫名驕傲自信。

  小手指著說。

  「這個人我認識!」

  店主人又看了一眼自家的門板,貼的是驅鬼的鐘馗大神。是這十幾年從長安傳出來的,可以庇佑家宅平安。聖旨一出,吳道子大畫家親筆作畫,如今天下間用的都是吳道子的刻本。

  他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個小娃娃………」

  好笑地嘀咕一聲,店主拿起羊毛刷子,往碗裡蘸了蘸,繼續刷漿糊貼上另一角。

  邸舍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應該是又有人來投宿了。

  貓站在門口,自顧自揮舞樹枝。

  那樹枝被她揮舞得凜凜生風,乾枯的木頭渣滓直掉,如果不是被個小兒拿在手上,再換成一把木劍,看著還真有些威風。

  踩雪的腳步聲更近了。

  一中年文士,長衫佩劍,牽著老馬,老馬背上馱著許多行囊,慢慢走過來。

  見了正在張貼鍾馗像的店主人,文士拱手一禮,吐出寒氣。

  「店家,投宿。」

  店主人貼好畫像,不慌不忙,回身迎上來,問:

  「郎君休怪,敢請過所一觀,是何處人?要往何處去?」

  文士遞上過所,頭巾上滿是雪粒,簌簌抖落,臉頰凍得通紅,一身霜雪氣,他對店主人答道。「某岑參,南陽人,此行要往安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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