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西北逢岑參
「安西啊,那可遠了……」
店主人也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不過邸舍里常年招待走商,也聽人說過。他低頭查驗文書,漫不經心的老臉微微一變。
「原來是前進士!」
「前進士」是這時候對有進士出身,但還沒有被賜予官職的郎君稱呼。
聽到這話,那文士臉上微微泛紅,不知是凍得還是怎樣。
「既然是岑郎,快快,請進!」
店主人邀請著文士,讓夥計去招呼對方,那老馬也被牽下去,夥計牽著馬,還熱情招呼:「郎君只管放心,讓小人照看便是,小人就用最好的精料招呼!」
文士微微一頓,沒有先頷首應允,而是低聲問。
「草料多少錢?」
夥計躬身道:「上等的精料三十文一日,中等的豆料十五文,乾草五文。」
文士沉默了一會,手上不露痕跡地壓了壓錢袋。
過了幾息,他道。
「吃乾草便是。」
夥計聽到前面的問話,心裡大約估計出來。這位「前進士」恐怕清貧著,一時半會得不到官身,囊中羞澀。他心裡有了數,沒有多提,只輕輕「喏」了一聲。
「小人知道了。」
又過了一會。
正在招呼的店家也品味出來,這郎君果然很窮。
店裡有那麼多種房子,有最差的通鋪,有兩三人住的大屋,還有單間,更有獨門的院子。
這位「前進士」只出了幾十文住通鋪。
他又問,包不包飯,薪柴和熱水如何算。
店家看著,如今臨到年關,明天就是除夕了,後天正月初一,就算到了新年。而外頭大雪紛紛,西北這邊的雪下得都格外大,北風也格外冷。
店家看著對方凍得發紅髮青的臉,又看自己這空蕩蕩的屋子,升起了難得的良心,勸了一句。「郎君不如在我這住上三兩天?等過了年關再走?」
「要是繼續往西,沒個幾日功夫是到不了下一座城的,恐怕連除夕和初一都是在道上趕路了!」「正好,如今快要過年,小店來投宿的人也不多,郎君不如在這裡歇息兩天,房錢依舊按照一日算,但薪柴和熱水是店裡夥計自己砍來燒的,這個饒不得。十文錢一捆。」
文士盤算了一會自己的錢財,有些不好意思,道謝一聲。
邸舍店家眯了眯眼睛,笑笑。
「我也不白饒郎君,我知道郎君是讀書人,到時候在小店牆上留一副字,留首詩就成。」
文士應允,舒了一口氣,低聲說。
「那便謝過店家了。」
「郎君客氣!」
岑參被夥計引領著去往自己住的地方。
那店家沒有瞞他,如今邸舍里人很少,原本睡十幾個人的通鋪,只有他和另外一個漢子住。岑參看了看,到底還是沒有把包袱放下,而是隨身帶在自己身邊。
這是他的全身家當,要是有什麼閃失,就別想往安西去了。
沒有錢財,恐怕連長安也回不去。
打量過住的地方,岑參轉回身,重新回到大堂,請夥計給他準備一道免費的飯食。
等飯的時候。
他一面緩和凍得有些發青的臉,讓自己暖和一些,一面打量著這個大堂。
臨近過年,生意不興,店裡的人過的也都散漫,幾個夥計湊在一起閒話,擲骰子湊錢玩。還有兩個漢子旁觀,嗓門格外大,看著是店裡的住客。
不遠處,還有一個長桌。
一個青衫郎君坐在一角,似乎在低頭寫字。
長桌另一角,有兩個看著比他大十幾歲的中年人正在飲酒,下棋。一個似乎是道家的小娘子抱著劍湊熱鬧瞧,還指指點點。
岑參瞧了兩眼,移開目光,又往旁的地方看。
店家站在門口,凳子上擺著一碗漿糊,門前的畫紙好像已經貼完了,店家正和那揮舞樹枝的小孩逗趣。日光和雪下,那小女孩臉頰凍得紅撲撲的,長得極為漂亮,眼神靈動,穿著一身厚實的衣裳擺弄樹枝。店主人頗閒,生出狹趣,招呼完客人就繼續問起剛才的問題。
「你認識?」
那小兒鄭重點點頭。
「認識!」
店主人一陣好笑,故意問她:「長安有鍾馗大神的儺戲?」
「沒見過……」
店主人坐在凳子上,從口袋裡摸出了點心,掰了一半,分給那小孩吃,閒問。
「那你……這麼丁點大的小兒,是怎麼認識的?」
聽到這話。
那小孩目光忍不住向另外一邊飄去,見到人在低頭寫字,沒有看到這邊,她飛速收回視線。對店主人招了招手,神神秘秘的。
店主人納悶:「你個小娃娃想做什麼?」
納悶歸納悶,他還是低下頭來,滿足了這孩子的小心思。
貓踮起腳尖,努力湊到他耳朵旁邊,軟軟的熱氣打著店主人的側臉,很小聲,很神秘,很沉穩地說。「我是個貓的時候就見過他了。」
店主人直起身,看那不大點的小孩,也就三四歲的年紀,便笑笑問。
「那你是在哪見到他的?」
貓兒仔細回想。
那時候,鍾馗長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從一開始的一人多高,最後都快要頂破房子了。
她問身邊人,人說,那是因為鍾馗是巨鬼,隨著吳道子的繪畫,變化也就更多些。
這便是世俗對神靈的影響。世人……後面的話有些難懂,說得很長,貓不記得了。
貓盯著店主人,壓低聲音,提醒他。
「你別說出去哦。」
店主人笑著點頭,難得升起童心,像個孩子似的,許下承諾。
「小娘子放心,我董貫的口風最嚴實。」
貓兒半信半疑,扭著腦袋又看了一圈,只有個新來的住客偷偷看向他們這邊。這妖怪現在已經知道,大多數人耳朵都不怎麼中用,聽不到這麼遠的聲音。
如今是白天,那些喜歡說小話的沙精也沒來。
貓兒放心一些,透露出重大秘密給店主。
「那時候他在畫裡。」
「哈哈哈哈!」
說完,店主人放聲大笑。
其他夥計,和本就注意到這邊的岑參都看了過來。店主人笑得前仰後合,直看到那小兒表情越來越嚴肅,才笑夠了,收了聲音。
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淚。
看著那嚴肅的小臉,心裡莫名生出不自在。
「……」
店主人董貫輕咳一聲,笑說,「小娘子放心,我這裡都記著呢,定然不會走漏了風聲。」
貓盯他一會。
店主人也知道自己失禮,絞盡腦汁找補說:
「剛才是第一次知道這樣的秘密,有些心裡驚訝……一時失態,還請你這小兒勿怪。」
貓又看他,見他老實像耗子了。
這才點下腦袋。
不一會的功夫,店主人吃完了點心,收拾了板凳和漿糊,在店裡轉了轉,繞到正在寫書的江涉面前。幾個月下來,這郎君都在寫這些字,但店主人也瞧過,沒看出寫過什麼東西,估計文人都是這樣,寫點文章磨磨蹭蹭,半天沒個屁放。
「江郎君。」
江涉停筆。
上面的書頁已經寫了一半,勉強把幾個月前刪去的那兩百個字補齊了。
實為不易,可喜可賀。
剩下的文章,掃了一眼,便是「乃窮天地,觀日月而問己……」正好落在一個「道」字。
江涉擡起頭。
「主人家何事?」
店主人憐憫地瞧他一眼,只當是個窮酸苦字的書生。店主人指著門口頂雪玩鬧的小孩,笑著說。「那小童兒是個小糊塗蛋,可憐可愛得很,以為自己是只貓呢。」
江涉擡眼看去,正看到風雪下得緊,那小妖怪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髮髻,在外面用樹枝打雪玩。又看身前這店家告狀。
他不由笑了笑。
「確實糊塗。」
店家不知情,還安慰了一句。
「郎君莫要心急,這麼三四歲的小兒,想什麼的都有。我家那小子這年歲的時候,還當自己是只狗呢…「有理。」
江涉又繼續慢慢寫字,這書他已經寫了有段時間了,文字不多,寫的也慢,左右也不急,慢慢推演便等完成之後,還可以刻到山上去。
也算道藏了。
悠哉游哉提筆蘸墨,想到剛才店家來通風報信說的話,江涉擡頭瞧了一眼。
店主還在瞧那熱鬧,擡著腦袋,又要去與店裡的夥計們說笑了。
「噗嗤。」
江涉遠遠瞧見,還是笑了一下。
正要低頭寫字,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前面走過來一個文士。
岑參剛才已經觀察了一會,這店裡的幾個人,除了和那幫夥計一起賭錢玩的兩個漢子,也就這幾人能說上話。
他剛瞧著,那兩人飲酒下棋,沉思蹙眉,想來是棋中高手,或者兩人不分伯仲,下的難捨難分。另外一女道士在旁邊指點,不懂觀棋不語的規矩,想來棋力不佳。
三人閒話的時候,偶爾會看向這邊的郎君和門口,想來這些人是一起的,或者彼此熟識。
他初來涼州,在這裡歇腳度過兩三天,正好閒來無聊,找人說說話。
正好有緣,不如結交一下。
岑參氣色已經緩和過來,不再凍得青青紅紅。腰間佩劍,走到那正寫字的年輕郎君面前。
拱手一禮,客氣說。
「在下岑參,南陽人,從長安而來。」
「幾位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