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可敢問壽知生死?


  這話一出,李白和元丹丘對視了一眼,元丹丘也不計較剛才某人悔棋的事了,兩個人心中閃動著興趣。非要說起來,他們兩個也就只能算清修,未入道途。尤其是李白,他連個道士也不是,還不如元丹丘正統。

  但先生和三水就不一樣了。

  三水是雲夢山的弟子,學過道法,輕身一縱,便可以跳到房頂上。

  而且還會一些術法和神通,無論是飛舉之術,還是穿牆,又或是劍法,都足夠讓眼前人看得驚詫連連了。

  更別提先生。

  兩人互相看了看,目光閃爍,都有一種古怪的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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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貓兒也從剛才的「鼠戲」中抽回神來,盯著這人瞧,又看看江涉,屁股一扭,湊到席間坐上。外面細雪紛紛,刮進屋子裡。

  店主人在和夥計們說笑,夥計湊在另一邊角落擲骰子,有的人已經贏出了一摞小錢,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看著有三四百文,喜的紅光滿面。

  朔風一陣陣吹,吹動案上的文章呼啦啦地響,也讓岑參感到一陣寒意,低頭扯了扯衣領,又飲了一口酒。

  江涉想了想,回答。

  「大概會一些。」

  一此……?

  岑參微微一怔,在心裡品味這句話,又放下酒盞,行禮問。

  「在下冒味,可否見識一下?」

  這回,問話的就是那小貓兒了。

  小孩仰著小臉,瞧他,問:「你想看什麼東西?」

  這話有些難答。

  岑參仔細思索了一下,依舊是維持行禮的樣子。

  「在下於這種道法或是本領知之不多,只聽說,長安有密宗的高僧,誦念經文的時候,可以使得屋室里浮現出金光,又隱約有蓮華之象……」

  「還有道長擅長符咒,只是誦念咒語,就可以取來冰雪,從中取來雪水捧茶,真是無邊風雅。」「在下又聽聞。」

  「之前有一位術士,傳聞此人,日月、生死、人壽無可不算。而且二十年過去,容顏不老,在千秋節為聖人獻上了一部精妙法文。」

  岑參哪裡見過那麼多神奇的東西。

  只不過是把之前聖人千秋節,徵召來獻壽的一些高人說了幾位,都是在長安街頭巷尾傳的。那些高人和本事傳的煞是熱鬧,就算他當時沒在場,都有聽聞。

  「在下就知道這些了。」

  江涉壓下撲簌簌翻飛直響的紙頁,手指在案頭點了點,之前要被外面冷風颳動的文章,就又安靜下來,平順置在案上。

  他看向岑參。

  這人面有期待,看著相貌,大概三十出頭。比如今的李白年輕十幾歲,也比元丹丘年輕了二十多年。江涉沒有多言,只問了一聲。

  「就算我能算生死,郎君可敢聽自己的壽數?」

  岑參一下子沉默下來。

  見他半天不說話,江涉心裡就知道了答案。

  岑參苦笑了下。

  「在下順著郎君的話想了一下,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稍稍一想,便有些惶惶難安。」

  「要真得知。若是長壽,人鬆了一口氣,恐怕後面日子過得就要肆意膽大些,是否真的長壽便不好說。若是短壽,恐怕心中難安,成日憂懼,便就應了短壽之言。」

  「未老之前,不敢言死。未死之前,不敢算壽。」

  「是在下冒味了。」

  他行了一禮。

  旁邊,店裡夥計、店主人和幾個住客漢子沒有覺察,依然湊在一起看骰子,眼睛死死盯著。嘴上還喊著:「大!大!大……哎!」

  忽然就長嘆一聲。

  想來是輸了。

  元丹丘聽這些聲音,順著岑參的話想了想,越想越有道理,還真是這麼回事。

  李白也感覺如此。

  他和元丹丘,就沒有問過先生自己能活多少年,問了平添心堵。

  幾人之間,一時沒有說話。

  從後廚匆匆傳來腳步聲。

  廚子托著一個食盤,在大堂里左右張望了一圈。眼尖看到了身上還帶著許多包袱的客人,擦了把汗。「郎君,飯來了一一慢用!」

  岑參回過神。

  才想起自己之前讓夥計送來飯菜,後知後覺感受到肚子嘰里咕嚕直響,餓得前胸貼後背。

  「咕嚕嚕……」

  他對著幾人歉意一笑。

  道了一聲「叨擾」,就要把食盤端到自己那邊的桌上,一個人坐著去吃了。

  李白帶著酒水過去了。

  正好眼前多了一人,不如聊聊,他是不想再和元丹丘這臭棋簍子下棋了。

  三水坐在江涉面前,難得有些安靜。

  從江涉見到這小道士起,三水就格外愛講話,嘴比她師弟初一快很多,性格嘰嘰喳喳,有滿肚子問題,對山下的世界好奇不已。

  兩個小童兒,晃晃悠悠,漸漸長大。

  一個在長安娶妻,暫未生子,偶爾和夫人出門歷練,在紅塵里滾了幾番,性情漸漸沉穩。

  一個依然學不好劍法,好吃懶做,連身上的打扮和頭髮都不怎麼打理,腦袋上胡亂盤個小髻,亂蓬蓬的。

  一張臉依然年輕,只有眼睛裡的神色漸漸安靜下來。

  「前輩。」

  三水小腿一晃一晃,外面的日光照在她的臉上,被冷風吹出了一點紅意。

  江涉正低頭看書。

  某隻小妖怪一拱一拱爬過來,在他袖子裡翻來翻去,想把自己的妖怪朋友從裡面翻出來,整隻小貓的腦袋都快要鑽進去了,很不安分。

  他抖了抖袖子,按住亂拱的腦袋。嘴上應了一聲。

  「嗯?」

  三水一隻手托著腮幫子,身前的桌面上還平放著那把長劍。

  她眼睛虛虛望著遠處,看著外面的風,看著外面的雪,看外面乾枯的梨樹,看著門上店主人剛貼好沒多久的畫像。

  整個人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她在山上學道。

  四下大片大片都是綠色,蟬鳴刺耳,時不時還有飛鳥掠過。

  她和師弟在殿裡被罰跪香,兩個人望著遠處高高的雲海,經常會想下面有什麼,過什麼樣的生活。三水輕輕地說。

  「之前我們剛見到前輩的時候,師伯死了,那時候我們兩個歲數小,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好奇,問了師父和前輩好多問題,現在想想,真是煩人。」

  江涉按下書頁,靜靜聽著。

  「當時師伯死了,我問師父,為什麼師伯會變成這樣。」

  「師父說,修行到一定境地,入得門庭後,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壽數。」

  「每過一天,壽減一日。」

  「心中恐怖難言,憂心不已,如果不能維持自身清明,有的便會墮入邪道。」

  「我當時什麼都不懂,還想問問師父他能活多久,幸好沒問,免了一頓挨打。」

  江涉低頭讀書,翻過一頁。

  「然後呢?」

  三水一隻手托著腮幫子,鼓了鼓氣,又吐出來。望著遠處的大門,風雪映照得天地上下一片蒼茫的白。她平靜道。

  「然後,我現在也能看到自己的壽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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