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煙花

  接二連三的聲響，吸引了邸舍人的注意。

  先是有人聽到了外面的夜空中傳來一陣凜冽的嘯聲，有夥計心頭奇怪，推開門去看，猛地驚叫一聲。「哎呦！」

  

  他的家人聽到了，端著筷子，隔著門板問了一聲。

  「外頭怎麼了？」

  「砰！」

  又是響亮清楚的一聲，那震動的聲音很大，門板敞開，屋子裡的人聽得都極為清楚，吸引了半個屋子人的注意。

  店主人奇怪。

  「外面還有放爆竹的？」

  如今過年也常有人燒爆竹。

  便是取來一整條竹竿，放在火中烤，烤的竹子發黑，再由壯碩的漢子、病弱的女眷家人、歲數小的孩子，依次舉著燒黑的竹竿，重重往大石頭上砸下去，發出清脆爆裂的嘯聲，當地人認為可以達到祛病除災的目的。

  「砰！」

  那聲音越來越明顯，像是什麼東西在天空中炸開一樣。

  夥計小貝站在外面，一動不動。

  他仰著腦袋，緊緊盯著外面散落的火光，一道道流星從天空中匯集，又墜落在大地，場景分外奇異，有一種近乎震撼的美。

  他雙腿死死釘在地上，一步也動彈不得。

  夥計愣了一會，又放了好幾道，他才找回自己的神智，心臟在胸膛里砰砰直跳。

  他扭回身，驚叫一聲。

  「外……外頭………」

  屋子裡的十幾個人也聽到了外面的響聲。

  店主人飯也顧不上吃了，匆忙放下碗筷，心驚肉跳了一陣，連忙問。

  「怎麼了？」

  「我看見星星從天上掉下來了！」

  夥計一句話，讓屋子裡沸騰的氣氛冷了下來。

  看到這些人都不信，夥計小貝連忙拋進屋子裡，生拉硬拽，把他爹娘，還有店主人東家娘子，全都拽了出去。

  「可不是我胡說！你們都去看看！」

  店主被生拉硬拽推出門，衣裳袖子險些都要被這小子拽掉了，他冷哼一聲，從鼻子裡噴出一道氣，仰著頭往天上看。

  夜幕寒涼，四下都是一片澄澈的雪光，庭院的梨花開得正好。夜色濃深，本該浮現出一種微藍微紫的深色。

  「砰！」

  從天空中綻放出一道火光，星星點點，卻好似照亮了整個夜空，這些火光迅速膨脹，如一朵盛開的花，在空中星星點點濺落。

  四濺的火星，在夜色中落下。

  是星？

  是火？

  店家依然分不清，仰著頭死死看著，冷風拍過臉，凍得皮肉發疼也捨不得挪步。

  整個邸舍的人都已經出去，看外面的星落了。

  江涉坐在窗子前，正好可以看到外面幾個小兒在高呼，不斷問著爹娘。

  「是不是星星從天上掉下來了？」

  「不對！是火！」

  「這些星星不會掉下來把我們燒死吧？」

  「好漂亮啊………」

  小兒們忍不住嘰嘰喳喳說話。

  大人們就要成熟一些，一個個仰著腦袋看著，心中覺得奇異、危險，又有美麗。

  這場景完全超出他們的想像，一開始還有老人想要帶著大夥連忙躲進屋子裡，鑽進地窖。

  後面發現這些從天幕上落下來的火星，並不會濺得四處都是。他們站在這裡，也沒看到哪家哪戶的房子燒起來。

  心裡就覺得安穩了些，沒再想著躲進屋子裡去。

  李白、元丹丘拽著岑參，叫上三水，幾個人已經鑽進夜色里，同樣仰著腦袋，在看天上散落的星火。江涉可以聽到遠處的聲音。

  巷子裡黃狗一聲聲地叫。

  家家戶戶，有人端著飯碗、提著油燈從屋裡走出來，仰頭看著這一幕。

  整個涼州城，都籠罩在這星星點點的火光中。

  耳邊，江涉還能聽到外面有人議論。

  「這是天上的火掉下來了？」

  「咱們涼州城確實邪門，前有冬日忽然開的梨花，今晚又是這般……這火不會把房子燒著了吧？」「好漂亮啊！」

  「太白，你看……」

  「奇哉。」

  江涉收回視線，自己身邊有細細小小的均勻呼吸聲中，一隻妖怪已經靠在他腿上，睡著了。軟軟熱熱的一團。

  今天這傢伙興奮了很久，先是早早起來，然後練了一會字，寫完字又去外面逛了一圈集市。隨後，又與他們在這裡熬夜守歲，吃團年飯，等待新年。

  要不是有「貓神」這名頭支撐著，估計早就睡去了。

  江涉拍了拍。

  「店……」

  貓兒迷迷糊糊，動了一下，整個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席間，扭了扭軟軟的身子。眯著眼睛用爪子遮著眼睛，發出細小含糊的聲音。

  「怎麼啦？」

  「看外面。」

  貓困困地打了個哈欠，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只覺得過年要熬到好晚好晚。但很多人聚在一起說話，也讓她有些高興。房子裡到處都是暖融融的香氣，和絲絲縷縷的煙霧混合在一起，到處都熱騰騰、暖呼呼的。

  好像還可以聽到很多驚呼和議論聲，都是在房子外面。

  這些人跑到外面去做什麼？

  外面的冷風颳過身子，讓妖怪覺得格外舒服。

  「呼」

  貓兒睏倦，過了一會，才睜開眼睛。

  窗子推開，剛好容下一道小小的睏倦的視線，貓澄澈的眼睛看向外面，正聽到一陣拖長的嘯聲。瞳孔中，映照出燦爛的萬千星火。

  「砰」

  煙花綻放在夜空，像是星星碎成幾千幾萬片，一瞬間照亮了整片天空。

  貓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好……好漂亮啊。

  她講不出話，整隻小貓一下子精神起來，眼睛亮晶晶望著外面，看著外面璀璨的星星一道道綻放。江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這是我家鄉的習俗。」

  貓兒已經忘記自己之前問過這些話了，她緊緊盯著那些墜落的星火，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過了一會，才和江涉驚嘆說。

  「好漂亮！」

  江涉笑了笑。

  整個邸舍，也只有他們一人一貓在了。其他所有人，就連最小不能走路的孩子，都被爹娘抱了出去，去外面看那些熱鬧。

  梨花香氣一陣一陣吹來，遠處傳來一陣陣笑聲、說話聲。

  貓整個身子都快要鑽出去了，輕巧跳上窗子，腦袋探出窗外，整個小貓都被外面的夜空驚艷。「叫什麼名字呀？」

  江涉坐在窗邊，口鼻中嗅著淡淡的梨花香氣，聽著外面李白、元丹丘、岑參和三水的驚嘆聲、邸舍里店家和客人的議論，還有小兒咯咯直笑的笑鬧聲。

  回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的記憶，時年經久，回憶起來，仿佛隔著一張窗紙。

  不知不覺中，在這邊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上一世的時間。

  在天寶八年，一歲將盡的冬日裡。

  江涉望著妖怪的背影，他語氣輕輕。

  「讓我想；想；………」

  「這叫作，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