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正月別岑參,約定
邸舍的牆上,有很多字跡。
都是一代又一代讀書人留下的,有的是酒後詩興大發,有的羈旅他鄉,一路到了涼州,心頭感懷,故而留下一點筆墨。還有的就是像這樣,因為某種原因,留下一首贈詩。
一個字壓著一個字,一首詩壓著一首詩。
上面牆上已經刷過幾遍,隱約可以看到下面沒塗乾淨的一點墨跡。
岑參找了個空白多點的牆,站在那裡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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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來了!」
夥計抓著兩根毛筆小跑過來,手裡端著個墨碟,一起放在桌子上,天冷裡面的墨已經有點凝固了,夥計啐了一口,給它添點墨,拿筆蘸勻。
店主人湊過來,等著瞧熱鬧。
身邊忽然圍上來好幾個好事之徒,有提著掃帚掃地的夥計,還有正在擦桌子的東家娘子,原本正吃飯的幾個食客,也忽然放下了筷子,放下了碗,湊到這邊牆前。
「又有人寫詩了!」
「這位是前進士,讓俺瞧瞧他寫的好不好……」
漢子說完,扯著身邊一個人,這些天他們都已經有些熟悉了,他道。
「你幫俺念一念。」
李白也是第一次看岑參的詩作。
他拽著元丹丘走進人堆里,兩個人給先生留出了不小的空間。一直走到了最裡面,沒想到店主人牢牢站在那,一個人就占了兩個人的地方,把那堵牆擋了大半,只能看到書生提筆的意氣。
岑參正寫詩。
手臂揮灑,字跡酣暢淋漓,仿佛從牆上潑下來。
店主人眯著眼睛。
書生寫一行,他跟著念一行。李白和元丹丘走過來,正聽到是店主人沙啞緩慢的念聲。
「……忽如一夜春風來。」
旁邊那夥計小貝嘀咕:「哪來的春風,這不是大冬天嗎?」
身邊有人白他一眼,是那個瘦夥計,連輸了兩天脾氣格外不好,聽到這句話就嗆聲過來。
「你懂什麼?你懂寫詩嗎?」
「我怎麼不懂了?再不識字,春風總該知道是什麼吧,大冬天的,這不是瞎寫嗎……」
一胖一瘦兩個夥計正在低聲爭辯。
岑參充耳不聞,繼續寫下去。店主人擡手,給他們兩個一人一記,瞪了一眼,接著繼續念。「千樹……萬樹梨花開……」
聽到這斷斷續續的念詞,胖夥計小貝一下子閉上了嘴。
那賭錢輸的瘦夥計,也一下子沒了話聲。
他們身後,有食客也看到了這一句。
元丹丘瞧那「開」字最後一筆,筆畫不連,筆意卻未斷,又接著寫下面的一句,他忍不住撫掌,大讚了「好!」
「好詩!」
「約之競有如此詩才,之前怎麼不說?」
李白若有所思。
在一片贊聲之中,元丹丘看了一眼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店主人,拍了拍對方肩膀,笑著指了指還在留墨題詩的岑參。
他感嘆,打趣一句。
「店家這面牆可要照看好了,庭院外正有此樹,牆上又有此詩。」
「一景一詩,互相映照,可名傳千古啊。」
「恭喜店家了。」
店主人聽到身後不斷的贊聲,也一下子回過神來,自己接口挽留一個讀書人,竟然得來這樣的詩作。一張黑黝黝的臉上浮現出紅暈,店主人高興地滿面紅光。
「同喜,同喜!」
「謝過道長提醒,哈哈……」
一首長詩寫下來,字跡不大不小,占了小半面牆的空間,岑參把筆往回一扔,手上沾了一點墨跡。這回他這樣動作,這樣衣著,看在眾人眼裡,就不再是窮書生的寒酸了。而是氣定神閒,寵辱不驚的高士氣度。
岑參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店家急急忙忙跟上前,店裡的夥計、幾個其他的食客,都烏泱泱跟在身後。店家笑著說。
「之前有眼不識高賢,還請郎君莫要掛在心上。今日多謝郎君……」
「小貝!從後廚拎幾個食盒過來,岑郎往西還有上千里路,還不快去備足乾糧?」
岑參笑笑。
目光卻在人群中盤旋了一眼,沒能看到那個人。又往遠處看,才見到坐在窗下的身影,對他點了下頭。岑參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店主招呼著,卻看到岑郎君始終沒看向這邊,他又叫了兩聲。
「郎君?郎君?」
岑參目光移過來,重新提起放在一邊的包袱和鋪蓋,語氣輕輕。
「那就謝過店家了。」
李白又念了一遍牆上的詩作,看得興致勃發,拉過岑參,看他背上背著鋪蓋,手中提著包袱,不由問。「約之何不多留幾天?」
李白又挽留了一句,道:「我們也往西邊走,大體還算通路,等十五看過了花燈,雪化之後便離去,約之何不多留幾天,與我們同行?」
岑參神色不變,問他。
「太白和霞子,與江郎君從長安行到涼州,花費多久功夫?中間停留幾日?」
李白回想了一下。
他們是八月初,過完千秋節沒有多久,就從長安出發的。
「路上走了一個多月,來到涼州。等到了這裡,大雪封路,又停留了……兩三個月。」
岑參苦笑了一下,他指了指門外,不見外地說。
「在下今冬從長安出行,一路西行,只在此地停留了三日,算是過了個年。從長安到涼州,一路至此,不過才二十日。」
「家鄉有父老,長安有妻兒,殷殷期盼,待我官成。如何能多留?」
李白不吭聲了。
他雖然年少時離家,再也沒有回去,此生更是沒有成婚,不曾與女子結髮,但大概還是懂岑參想要建功立業的心緒。
而且,他們一路雲遊,走得不趕,路上要等春光,等夏日,等風景,等雨雪。
岑參花了二十日來到涼州。接下來的路,就算有大雪,多留幾日,恐怕幾個月也就到了。
他們要走多久呢?
耳邊都是贊聲,還有店主人搖頭晃腦,誦念著詩文的聲音。
岑參提著包袱,另一隻手把長劍的劍鞘系在腰間,看到對方不說話,也不再勸他,心裡就知道,這位剛認識的朋友有些理解他。
岑參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開口。
「這話我本不該多說。但是太白,江先生是神仙般的人物,霞子本身為道士,家中不缺銀錢,也是煙霞中人。」
「你如此奔波一世,固然暢快,但……往後可莫要後悔。」
「這些話就當是我多言吧。」
「他日你們行到安西,定要前去龜茲,岑某必斟酒設宴。盼望諸君早來!」
岑參擡起手,拱手行了一禮,又對元丹丘,對遠處的江郎君還有那小小孩童行了一禮,留下一道約定。他提劍,拿著包袱,邁步出門。
老馬已經等在門外。
他已經下定決心,沒有再看屋子裡的江郎君一眼。就好像對神異和那些道法沒有絲毫流連。耳邊,還有人反反覆覆念著那一句。
「忽然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邁出門檻,就連那些搖頭晃腦吟詩,不斷傳來的贊聲也遠去了。
他牽起老馬,把鋪蓋和行囊整理一下,放在馬背上,自己摸了摸馬頭,老馬輕輕舔了舔他的手。店主見到人離去,匆匆忙忙追上去,提著幾個碩大的食盒塞過來,口中謝聲不斷。
口鼻中嗅到淡淡的花香,幾瓣梨花如同一場春雪,紛紛而下。
冷風呼嘯。
那花瓣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場雪。
他牽著老馬走遠了。
走過了兩三里,快到城門口的時候,岑參停下來,飲一口水潤潤嗓子,又用手掌盛了一點,托在掌心,給老馬也喝點。
身後傳來細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