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再見王三郎


  江涉打量著來人,面目熟悉,中年模樣,背有些佝僂。

  

  看了一會,他回了一禮。

  「王三郎,許久不見了。」

  這人正是他的鄰居。

  當時江涉剛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王三子還是街坊中不馴的偷雞少年人,拿了剩下的雞毛給小孩扎毽子。他母親王婆子為此還和某家吵了一架。

  之前江涉準備去東海,將要離開長安的時候,還看到了王三郎難得神情扭捏,相問之下,得知此人即將成婚,他還吃過王婆子塞過來的一把喜糖。

  成婚之後,不知人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改了性情。

  江涉看著眼前的那佝僂的中年人,半晌沒有說話。

  他肩膀上身形虛虛的小貓鬼,扭過腦袋,看看江涉,又直勾勾看看對面的人,過了一會,忍不住用後腳撓了撓耳朵。有些認不大出來,但又覺得氣味熟悉。

  王三郎臉上猶豫,他低頭用腳碾了碾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江先生竟然還記得我,這房子一空就是幾年,我娘還說是沒人住,沒想到江先生這就回來了,這段時間屋裡的老鼠都少了………」

  貓盯著他看,目光鬆緩了一些。

  王三郎繼續說。

  「呃……江先生記不記得,之前曾幫我娘寫了一封家書給我外祖家?呃,這……不知江先生可方便挪步。」

  「我娘病了,這幾個月都病得稀里糊塗的,就今天醒來好上一點,我家就認識您這個讀書的人,不知……不知江先生可方便去我家寫封信……當然,錢都備上了!」

  他低著頭,始終記著不直接看對方的臉。

  這位江先生,他以前是叫做江郎君的,江郎君看著二十出頭的年歲,比他大上不少,可現在這麼一看,王三郎自己已經老得不行了,甚至他兒子都長大了。

  可江郎君還是這麼年輕。

  他娘之前就同他念叨,說江先生必然不是凡人,厲害得很,讓他老實一些,不要總想著去攀話。王三子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低著頭看著那土路,數著自己的心跳聲,終於聽到了上方傳來一句。

  「自然可以。」

  王三郎鬆了一口氣,連忙請人去自己的家,江涉把那一匣子糖揣進袖子裡,托著肩頭上的小小貓鬼,走到了王家。

  相鄰二三十年,江涉還是第一次踏入這個地方。這宅子整體比江涉的屋子小上一些,裡面分成了三戶,便是三個人家,之前李白曾經租過其中一戶。

  王家就在另一邊,屋子小小的,擠著一大家子人。

  一進門,逼仄的院子擺滿了東西,那股又苦又澀的藥味更加明顯了。

  王三郎在前面帶路,江涉問:「你家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我家還成,和以前一個樣。我大哥住在東間,這幾個在地上跑的就是他孫子。」

  「我二哥死了,他年輕時候就多病,死了有些年頭了,生的女娃活了幾年,七八歲的時候害病死了,我娘說是他身子骨里有病根,我家二小子給他燒香。」

  王三郎又說。

  「我爹之前總賭錢,後面得罪人把手指頭剁了兩根,人就變得老實多了,他在西市當夥計,有了這事也干不下去,東家不肯要他。就讓我大哥專心去干,我空下來的時候幫襯一點。」

  王三郎說話的時候低著頭。

  他十五六歲,年少輕狂的時候,總覺得他家很小,宅子也不闊氣,他爹在西市做了那麼多年夥計,攢了好多年客人的賞錢,才堪堪買下這麼個小宅子,真是沒用。

  一個院子有三戶人家,每家都單獨修了圍牆,就這麼擠擠挨挨的過日子。

  他爹還是個賭徒,沒錢的時候總比往家裡拿錢的時候多。

  一大家子全靠他娘王婆子做點洗衣、織布叫賣的活補貼家用。

  他娘總是和街坊們吵架,一開始嘴笨,吵完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過兩個月,他娘就無師自通了,每次都能吵贏。

  王三郎聽說這種婦人叫潑婦,學到家裡,挨了一個月的打。

  當時王三郎鼻青臉腫,後背都不敢挨到床上,趴在床榻上賭咒發誓。

  他長大了,定然不會像他爹這樣活得這麼窩囊。

  以後他要是當家,肯定要給全家換個大宅子,比自家好上一萬倍,就像隔壁江郎君家這麼大,他看江郎君家還有幾個醉鬼,每天坊門快要關的時候才醉醺醺回來,或是乾脆都不回來了,一身的酒氣。那味道王三郎不認得,只覺得有股清香,比坊內酒肆買的幾文一斗的酒好多了。後面打聽才知道是石凍春,文縐縐的名字,一壺就要上千錢!

  真是闊綽,他以後就要過這種日子。

  喝幾千錢一壺的好酒,再納幾個妾,家裡雇好幾個僕人,掃地的一個,洗衣服的一個,做飯的一個,甚至燒火的還要單獨的一個。

  可是現在幾十年過去,江郎君還沒有老,他家的宅子變得越來越小,王三郎也沒能憑空長出什麼本事。他歲數大了一點,在他老娘一臉慶幸中有個女子願意嫁給他。

  普通地準備聘禮,普通地成婚,普通地做點小買賣,普通地在西市幫工,普通地有了幾個滿地亂跑的孩子,普通地對著長安的房價望洋興嘆。

  一開始,二哥死後,他爹娘還想把他二哥的屋子空出來留個念想。但家裡孩子越來越多,他們就只好把那個房子改成一個通鋪,他和大哥的孩子就睡在這間,屋子裡常年用藥,之前總是一股藥味,到現在藥味已經淡了,滿是小孩的汗臭,堆滿了各種雜物。

  好多年過去了,他沒能從這小小的宅子搬出來。

  再次見到江郎君,他有點不敢說什麼話,就像是自己年輕時候意氣風發的模樣忽然被照見了一下。路過院子裡水缸的時候,王三郎瞥了一眼,水缸里是個佝僂的影子,有點老。

  他一聲不吭,越了過去。

  江涉問:「你今天等了多久?」

  王三郎回過神,有些不大好意思,撓了撓頭髮。

  「沒多久,我中午的時候才出來,門落鎖了,但裡頭還有點吱嘎吱嘎的動靜,料想江先生應該是出門去了,我就站在那等一會,沒多少功夫。」

  「我娘現在病得糊塗,我也不能做什麼,在門口等著挺好的。」

  江涉心知肚明,那些吱嘎吱嘎的響聲,應該是小妖怪在鯉魚燈架里打架吵嘴。

  王三郎推開門,屋子裡的苦藥味轟地一下涌了出來。

  他對江涉歉意地笑笑,腰背躬下來,摸索著點起油燈,現在日頭晚了總要招待貴客。

  燈火細微閃亮,搖搖晃晃,他聲音很低,帶了一些試探。

  「娘?」

  王婆子乾瘦乾瘦躺在床上,身子像是一把燒柴曬乾的枯枝,沒有半點油水,咳咳咳地咳嗽,旁邊有個中年婦人一下下捋著她的背,被老人家一身的骨頭碚得心驚。

  一片昏暗中,她聲音沙啞無力。

  「小三子回來了?點燈做啥?」

  貓被藥味嗆住,無聲地打了個噴嚏。

  江涉摸了摸她黑乎乎一團的神魂。

  這妖怪盯著那躺在床上的人看,身子昏昏暗暗一團,有氣息淡淡逸散,整個人像是個破了的大口袋。「我請江先生來了。」

  王三郎鬆了一口氣,上前給他娘掖了掖被角,低聲說。

  「娘你不是想給家裡寫封信嗎,寫好了我托人送到蜀州去,送到舅舅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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