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再寫家書,長安封道
王婆子顫顫巍巍從床上掙扎著要坐起來,她年老力虛,一舉一動顫顫巍巍的,讓身邊照顧她的婦人和王三郎都嚇了一大跳。
「是,是江先生來了啊,小三子竟然勞動您過來……」王婆子聲音沙啞,一陣悶悶咳嗽。
江涉走上前,按住她,讓人重新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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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第一次以這種形態看到重病的人,很是新奇,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從乾瘦的人身里飄出去,絲絲縷縷的。
她看得目不轉睛。
王三郎手腳比年輕的時候麻利,已經拿了紙筆過來了,雖然紙是從帳本上解下來的,筆是一根有點禿毛的毛筆,墨是最便宜的墨塊。
屋子裡就算點了油燈,還是有些昏暗,他們進來後就把門重新關上了,不讓外面的風鑽進來,室內一股藥味,用來糊窗的油紙很多都已經斑駁脫落,王家人在上面的基礎上又糊了一層,天上夕陽,光線微弱。油燈在屋裡細細閃爍。
王三郎恭恭敬敬清了家裡最亮堂最好最乾淨的地方,擺好桌椅,喘氣都不敢大聲。
江涉拿筆蘸墨:「要寫什麼?」
王婆子眼睛閉了閉,聲音細微如同燈上殘火:「多謝江先生,老婆子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先生。」「就寫……」
「我離家四十多年了,將近五十年,沒回去望一眼,就連蜀話怎麼說都有些忘了,日子過得很好,不知家中弟兄咋樣,都多大了。」
江涉默默在紙上寫下,油燈昏暗,好在他並不需要藉助這點亮光。
「之前寫給家裡,我有三個男娃,兩個女娃,老大和老大媳婦過的都好,老二前些年死了,麼兒也算成器吧……女兒一個嫁給了走商,沒再見過面了,一個已經當了娘。」
王婆子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了一點笑意。
「我歲數大了,恐怕再也回不去蜀州,兄長們要是看到這封信,就吃碗蜀州的薏米飯,吃幾個荔枝,望一眼山里,就當是看見我了……」
王婆子聲音越來越弱。
她年老了,最近這半年病得格外厲害,成天稀里糊塗的,今天算是清醒的時候,然而撐了一整天,也累了困了。
她聲音低微,又說現在風雨飄搖,不知道自己幾個孩子和孫兒能不能投奔從沒見過面的舅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上頭的兩個兄長,還活著沒有。
王婆子自己歲數就一大把了,她兩個兄長要是有活著的,估計快要八十了,外頭的事她多少也聽進去點,心裡不安得厲害,就算死,心頭也不安生。
王三郎握著她乾瘦乾瘦的手,心裡不是滋味,有點擔憂,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只低低念了一聲。「娘你放心,家裡都有我呢……」
王婆子悶悶咳嗽起來,說不出話,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麼兒認真的老臉,她一陣咳嗽,大兒媳給她捋著胸口,摸到一節節的骨頭,暗中心驚。
就是有他在,她才不放心!
江涉放下禿毛筆,吹乾墨跡。
「寫好了。」
王三郎鬆開母親的手,起身走過去雙手接下,小心翼翼地,看著上面的字。
他認識的字不多,記帳的時候也是瞎記得,全天下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能認出來,有時候自己都不認識上面寫的什麼東西。
但看著上面的筆墨,卻一眼能看出是極好的字,他捧得小心翼翼。
「謝過先生。」王三郎連聲說。
說著,連忙就要去拿潤金,請人寫東西要給錢,或是給點吃食,如今糧價太貴,他自家都不夠吃,捨不得送出去,就只能送家裡攢的錢。
如今錢毛了不少,不值從前那麼多。
王三郎從家裡存錢的匣子裡掏了半天,仔細數出六十多文,本想湊夠六十六雙數討個吉利,但怎麼也湊不夠。
王三郎正要看向大嫂,讓大嫂拿些錢出來,後面自己再還給她……
江涉開口,語氣淡淡。
「那些錢留著買藥吧,我就不收了。」
沒等王三郎多挽留,他轉身走了出去。連帶著站在他身上一直東張西望的小妖怪,都被強行轉過身去。回到家中,院子裡安安靜靜,夏風吹過竹林梭梭作響,一團小小的黑貓趴在被日光曬過的青磚上,大妖怪從人身上跳下,跑了過去,重新把身體套上。
驟然之間,世界就少了那種玄妙和飄蕩的感覺。
紅花綠樹變得和之前一模一樣,她能夠聽到燈籠架里一串細小的呼吸聲,那些妖怪朋友們似乎睡著了。貓低頭,趁機舔了舔爪子。
剛才她變成魂身,一隻貓鬼總舔的不是很舒服,身上好多毛毛都舔不到,沒有梳理的感覺,空落落的。江涉拿起離家之前沒讀完的書,繼續看起來。
這是之前他在東市買的新書,是新出的話本,之前沒見過,這些話本實際上,就是街頭說書先生的底稿,只是更詳細一些,描寫得繪聲繪色,動不動吟一首詩。
寫的是道士葉淨能的種種神通和法術,比如斬狐妖,妙計試皇帝之類。
貓從前爪舔到了後腳,又撓了撓耳朵,心滿意足。她忽然想起剛才看到的那奇怪的一幕。
「那個人有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江涉翻過一頁。
「她好像漏了!」
「病重之人氣息衰弱,周身氣機也不再圓融,陽氣漸散,三魂七魄逐漸凋零,便是要死了。」江涉說,「所以也有道士講所謂修行,便是養氣聚陽,也有點道理,起碼可以入門了。」
「聽不懂。」
「她快死了。」
這回那貓聽懂了,低頭一下下舔著爪子,不說話。
「她還能活多久?」
「十幾日吧。」江涉輕輕地說。
「哦………」
貓兒低著腦袋,不說話。
轉眼又過了幾天。
隔壁的藥味始終不停,某天正午,長安城通向某一面的城門道路忽然被禁軍封鎖起來。
到處都是威風凜凜的士兵。
城內一片肅靜,黑雲低垂,城中的百姓不知所以,東問西打聽,不知出了什麼事,當天就連東西二市都有些騷亂。
有的人說,好像是北邊的郭將軍勝了,城門口正在迎兵呢。
有的人說,北邊真亂起來了,快逃命吧。
一日之間,滿城俱是燒香拜佛的人,米價在這種詭異的動亂之間,一躥老高,原本就是上百文一鬥了,現在竟然賣到了八百文一斗,把一城人駭個半死,只好靠家裡存糧過日。
消息被王三郎帶來的時候,江涉讀著書,正看到其中道士帶著皇帝遊歷月宮,回來和群臣說話這一節。上面寫著。
「帝曰:「朕昨夜三更與葉天師同往月宮觀看,見內外清霄迥然,樓殿台閣悉異,皆是七寶裝飾。』「群臣共賀皇帝:「三皇五帝周秦以來,未有似陛下者也。』」
他放下話本,在王三郎不知所以的目光中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望著天空。
「先生?」王三郎緊張問。
江涉望去。
黑雲低垂,不知何時起雨。
大意了,忘記雙倍月票這回事了,上個月算下來還剩八章,等我努力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