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玄宗西逃


  黑雲積壓在身邊,密密低垂,從高空放眼望去,整片天地都籠罩在這濃重的黑雲之下,天地沉悶,仿佛將要有一場瓢潑大雨。

  張果老看了好幾眼。

  雨雲低垂,江涉和張果老在雲中穿過,他也看著黑雲下的長安,江涉喃喃念了一句:「黑雲壓城城欲摧……

  張果老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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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騰雲立在天地之間,遙望北邊和東邊的地方。

  張果老修行有成,目力極為遼遠。

  「先生所言甚是,潼關失守,靈寶慘敗,關中無兵,這就是如今的長安,難怪那皇帝要逃。」「這麼看,那術士當年算的竟然還是對的,嘖,當年那本穎陽書,連我看了都要說一聲嘔心瀝血,可指道途。人家辛辛苦苦寫了幾十年的東西,皇帝竟連一頁都沒翻過去,何其傲慢。」張果老搖了搖頭,「不知如今他後不後悔。」

  江涉語氣淡淡:「只怕他如今想不起來後悔。」

  「有理!」

  張果老收回了視線,嘲諷笑笑。

  「不過按老頭子的想法,知道了又如何?改不了的。」

  「朝堂上的事隨一代代皇帝自己折騰去。當時要抑那宰相,他選了貴妃的義子和兄弟,沒想到那胡人和姓楊的還吵了起來,一個天天上奏說人家要造反,一個不得不真造反了,自作孽,不可活!」這老頭難得嘲諷這麼多話,似乎發自內心。

  察覺到江涉視線,張果老吐出了一口氣。

  兩人一路向西慢行,可以看到,許多官員在家宅中都慌了神。要麼繞著院子一遍遍走路,要麼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討論著什麼。

  還有的收拾著包袱和家當,把一箱箱東西抬上馬車,準備追上英武天寶皇帝的步伐,也南逃去。更多是城中的普通人,家裡無人做官,消息也不靈通,要麼只是小吏,要麼只是升斗小民。此時天色陰沉,他們有的收衣裳,有的和家中子女說話。

  還有的街坊們坐在一起說話,無知無覺嘀咕著如今米價又漲高了,不知道那些店家是怎麼個黑心,一千文一斗都敢往外報,不怕被人砍死的啊?

  家家戶戶,光景不同。

  眾生百態,就在其中。

  看了一會,江涉不再緩下速度,按照張果老不怎麼準確的導航,一路瞎指揮,一直往西走,抵達咸陽望賢宮。

  從長安到望賢宮,也不過四十里。

  今日凌晨,皇帝攜楊貴妃、楊國忠、皇子、公主、嬪妃及親信宦官、禁軍數千人逃離宮城,奔波半日,到正午在此停下,也不過才走了四十里路。

  事發突然,前幾天剛急報潼關失守,望賢宮這邊也沒有安排接應的人,食水不足。

  一切匆匆忙忙,隊伍混亂,依靠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多次整頓,才平靜下來。

  萬安公主是隊伍中的一人。

  上次她和許多人一起這樣趕路,那還是開元十三年封禪的時候。

  那一年,她年方十歲,青澀稚嫩,跪坐在席間,仰著腦袋和司馬承禎上師說話,穿著一身華美的道袍,同上師討教傳說中的仙人是什麼模樣,聽了好多厲害的術法,見識過一張神奇的紙驢,雖然很快就被雨水打濕,不能再變幻了。

  如今,隊伍離亂,山河破碎,已經不復當年坐而論道的光景,司馬承禎上師過世多年,萬安公主也已經中年模樣。

  她隨著千軍奔波一天,神色疲憊,披著道袍,和其他公主一起坐在擁擠的行宮,等著貼身僕從們取來食水。

  滿室都是低聲議論聲。

  有的不知潼關失守之後,他們就這樣棄長安而逃,長安會變成什麼樣。還有的估算叛軍何時會抵達長安,千萬不要追上來。還有的說著身邊的行囊來不及收拾,好多首飾都沒來得及帶上,就連衣服也只帶了一點,總不能讓她穿洗過的衣裳吧?

  更多的,是和萬安公主一樣,安靜坐在某個地方,神情帶著疲憊和慌忙。

  聽著外面禁軍的腳步聲,聽著這座偏殿偶爾傳來的爭吵,不知父兄會如何選擇。

  「公主……」

  她貼身服侍的婢子匆匆走來,因為萬安公主在𫄶褓中就已經入道,她身邊的人也穿得不那般華貴,甚至頗為素雅。

  萬安公主抬起眼睛。

  婢子臉上神色慚愧,她捧來食盒,低聲說:「公主,路上奔波,水糧籌備的不足,這些……是咸陽附近的鄉人獻上來的,沒什麼菜餚,只能委屈公主吃這種簡陋的胡餅了。」

  萬安公主看那食盒。

  裡面只有三張胡餅,再加上一點醬菜,一份湯,就是如今隊伍中東拚西湊出來的佳肴了。她身為公主,從沒有吃過這樣的食物,不知身邊的宮人又如何。

  「你們吃什麼?」

  婢女低著腦袋,小聲說:「我們每個人都有半張餅吃,多虧了楊相去和鄉人購餅,不然大夥都吃不上飯,只能餓著肚子。」

  萬安公主沉默了一會。

  她平靜說:「你拿張餅吃吧,路上不知要走多久,多準備一些,也好填飽肚子。」

  婢女眼睛漸漸紅起來。

  萬安公主又問:「父親和娘子如何了?」

  娘子說的是楊貴妃,如今宮中沒有皇后,之前的那位皇后死了幾十年,宮室諸人便用娘子代稱,親切又尊敬。

  婢女低頭,聲音又小又低,沒敢讓不遠處的其他人聽見。

  「聖人一切都好,娘子,聽說好多禁軍都不大高興,更稱楊相為國賊,要不是有此人,叛軍也不敢打起來……

  「咱們一直往西走,公主,到蜀州就好了,叛軍總不能到最西邊去,將軍們又不是吃乾飯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婢女安慰了一聲,不知安慰的是公主還是自己。

  萬安公主沒有說話,取來食物,默默用飯,她一舉一動都是被皇家精心教養出來的禮儀,就算是吃胡餅這樣簡陋的餐食,也像是在宮宴中用飯。

  開元年,她曾隨著父親和大軍一起封禪,見旗幟招展,萬軍行路震如雷鳴,百官車駕如雲,還有那匆匆一瞥的雲上仙神,已經遙遠的像是渭水邊飛動的螢蟲。

  她沒有多少胃口,勉強吃了一張,剩下兩張,一半自己收好,一半讓僕從自己處置。

  婢女揣著一張半的胡餅在懷裡,心安了一點,她紅著眼睛,低聲謝過公主,鄭重行禮,又去外面繼續打聽。

  萬安公主擺了擺手。

  出了偏殿,婢女忽然望向遠處。

  此地在長安城四十里之外,回望長安,天色昏沉,黑雲低壓,路途遙遠,已經望不見長安城牆。張果老坐在樹枝上,望著下面宮殿中忙忙碌碌的一道道身影,掰著吃了一塊糕點,同身邊人唏噓一句。「這小丫頭我有些印象,當年我和先生見到她,好像才十歲吧。如今都淪落到吃干餅了。」「可憐,可嘆。」

  江涉沒有說話,手裡拿著干餅,默默分給貓兒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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