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王三郎還在那說:「我悄悄出去看了,封住的好像是西邊的開遠門和金光門,好些當兵的在那守著,我和別人根本不敢向前走,不然一刀就被人戳死了。」
他心有餘悸,壯著膽子說。
「要真是郭將軍勝了,大軍凱旋,那應該封的是東邊的門吧?這些市井兒就知道胡說!」
王三郎嘀嘀咕咕的,很有些煩惱。
他念叨著:「現在封了道,更是沒人敢出去了,我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啥子,哎,我那家書都沒人敢給我送出去,之前問了好些人,塞錢人家都不要,就說守著長安才最太……」
他摸了摸心口,臉上有點發愁。
他老娘每天都要喝藥,家裡幾十天的藥量是有備的。大夫也說了,王婆子日子就剩最後這段時間了,該吃點什麼就去吃點什麼,也不必一味吃藥,倒不怎麼擔心湯藥的事。
只是,她老人家盼著的事,給他舅舅的那封信始終沒送出去,這算個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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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說話的時候,天色濃黑一團。
濃深的黑雲蓋住了天空,沉沉堆積,整個天看不到半點日光,看這樣的架勢,將要下一場大雨。王三郎說著說著,順著江先生的視線往天上看了一眼,捂著心口小聲問。
「先生?」
江涉望著黑沉沉的天空,無端忽然問了一句:「你說什麼時候會下雨?」
王三郎抬頭往天上看,有些吡牙咧嘴,他嘀咕:「我覺得今晚就要下雨吧,江先生,要不你往房簷下邊站站……」
他總覺得現在就要下雨了似的,而且是暴雨。
說來也怪,自從六月開始,王三郎看著這天一天陰過一天,好像就沒怎麼晴過,但也沒有下一滴雨,仿佛是老天爺在那乾嚎,空在那陰著個臉。
這麼一想,好像從五月就開始總陰陰晴晴了。
現在黑雲壓城。
不知道為什麼,王三郎總覺得心裡有點不安生。
他小聲在旁邊說:「我聽說北邊好像是打了敗仗,封了西邊門的道,說不定就是聖人從西北引兵過來打仗,哎,那北邊不得亂套了啊,聖人好像是要御駕親征……」
貓也跟著仰起小小的腦袋,看著黑沉沉的天空,打了個噴嚏,不知道人都在說什麼話。
江涉摸了摸她的腦袋,又問王三郎。
「現在是什麼時候?」
王三郎今早剛撕過黃曆,日子記得倒清楚,他說:
「今天該是六月十三了,再過幾天就是十五,我得去廟裡拜拜,求個三清他老人保佑,讓我娘活長一點他嘴上又念叨。說是之前就找不到人送信,現在城裡人心惶惶,更該沒有送信的了。
他生意都受到了不小波及,這幾天根本做不了活,白天在租來的小店裡坐著難受,不如回去侍候老娘。他大哥還在西市當著夥計,最近忙得很,不知道聽了什麼風聲,比他還緊張,簡直就像是驚弓之鳥,要收拾家當全家去逃難了。
江涉沒有回答他,手裡捋著小貓的腦袋。
屋外的風極大,王三郎不知道這位是在想什麼。
他站在江涉後面一會,感覺臉吹得生疼,那天黑壓壓的,讓他也有點心驚膽戰,不知道什麼就從天上潑下大雨,把他淋成個落湯雞。
「江先生………」
從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那聲音蒼老,笑意吟吟。
「這位郎君,天色快黑了,如今風起,你還是回去收衣裳吧,免得被風吹倒了。老頭子我正好和江先生說說話。」
王三郎抬起頭。
正看到外面的遠門被人推開,門口站著一位鬚髮雪白的老者,身著廣袖白袍,身邊牽著一頭驢子,正笑意吟吟地看著他。
這是……
王三郎一時之間拿不準,扭頭去看江先生。
江涉對他微微點頭。
「回去吧。」
王三郎撓了撓頭髮,對江先生拱手恭敬行了一禮,多看幾眼那老頭就退了出去。
反正他消息都告訴完這位了,現在正好回去燒鍋湯,也好暖暖身子。外頭掛著的衣服也沒收,大嫂忙著照看他老娘,他媳婦帶著幾個孩子,挑水收衣裳的活都得他干。
張果老抬手。
「先生別來無恙啊。」
江涉也和對方還了一禮,淡淡說:「果老安好。」
張果老身邊無人。
貓兒盯著找了一會,張果老看到了,笑意吟吟撫了撫驢兒的腦袋。
「和尚今天沒帶過來,他最近這幾年安心閉關,鑽研法文呢,之前我看過一點,算是研究出了點東西。」
貓又盯著驢子看。
張果老捂住白驢兒的腦袋,哎呦一聲,寶貝地玩笑說:「這回可不能拔毛了,上次拔出來的好幾個月都沒長回來,禿了一片可不好看。」
驢叫了一聲,開始咬張果老的袖子,張果老哎呀一聲,連忙拽回來。
貓收回了視線。
好不容易拽回袖子,張果老鬆了一口氣,從驢子身上背著的木箱裡找出一包糕點,笑嗬嗬地過去。「喏,這是我從南邊買來的薄荷糕,你嘗嘗味道。」
哄了這小妖怪,張果老挺得意似的笑了起來,他撫了撫須子,和江涉一起站在院子裡吹吹風,白須和寬大的袍袖跟著飄動。
他嘲弄地說了一句。
「如今這皇帝真是有意思,昨天的時候,還下詔說要御駕親征,今天大臣們大早上起來上朝,發現了個趣事,宮門大敞一一皇帝競然不見了。」
「他下詔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那叫一個信誓旦旦,好多做官的都被他哄了。」
張果老笑嗬嗬的說話,臉上卻沒帶多少笑容。
江涉看他一眼。
「恐怕皇帝整頓禁軍,連夜備足糧草,秘密出逃的時候,果老也在現場吧。」
張果老不好意思地捋了捋白須,慚愧地擺手說:「這都讓先生發現了,先生果真知我。」
「老頭子不才,特意去他御駕上撒了泡尿,以報當年綁我之仇。」
江涉看了他一眼。
張果老輕咳一聲,心裡察覺到了什麼,連忙出言挽回自己搖搖欲墜的名聲。
「不是我親自去尿的。」
「我走了八百里,借來個什麼都不懂的兩歲孩子,給他塞了幾塊點心,讓他替我尿的…」
他斜著眼睛偷瞄,看那姓江的神色不變,不知道信沒信。
張果老念念叨叨嘀咕著,試圖挽回自己的名聲,像是個迷信的老婆子:「童子尿怎麼不好了?童子尿吉利,皇帝坐在這麼一場尿上,說不定還能保佑他逃快點呢,嘖嘖。」
越解釋越亂套。
張果老按了按鼻樑,揉了下眼睛,乾脆不解釋了。
他看江先生也不是一天到晚出去胡說的人。這天下的人里,除了江先生,他也不在意哪位,大不了被發現了他老頭子不認。
張果老快刀斬亂麻,邀請一句。
「我請江先生去看場熱鬧,不知道先生可願同去?」
「當然。」
江涉也想去看看。
兩人也沒使驢,皇帝沒逃遠。
張果老摸了摸驢子的腦袋,噴一口酒過去,把白驢變成一張紙收起來,乾脆借了江先生的便利,飄舉騰雲在空中,一路向城外行去。
王三郎在院子裡收拾著衣裳。忽然感覺頭上掠過了什麼東西,他還當是下雨了,連忙仰起腦袋看著天色恰見故人騰雲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