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少年與中年


  王三郎那天親眼見這位踩著雲彩飛走了,心裡吃驚的不行。

  之前,他娘一再說過這位很厲害,不是凡人,他卻沒親眼見過,心裡只有半信,只是按照他老娘的三申五令,對這位有錢的鄰居態度恭敬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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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才算心服口服。

  「王三郎。」江涉也招呼一聲,「是出去了幾天。」

  「王山郎~」

  王三郎露出一個笑臉,他抹了一把臉,把心裡的那些愁事全都抹掉,他看向江涉,有些猶豫地說:「江先生這是外出去了?我,我上次晾衣服的時候看到……」

  江涉對他笑了一下,王三郎就意識到那是真的,確實不是他眼花。

  江涉問:「今天是什麼時候了?」

  王三郎每天都要撕掉上一天的黃曆,曆書還是從東市大刁家書肆買的,是他家唯一一本書。「六月二十。」

  江涉從馬嵬坡回來,見過一場生死,感悟了幾天才回家。

  他點了點頭,順著王三郎的身後望了望,幾個大小高低不同的孩子正在屋裡踢毽子,院子很小,旁邊就是一戶鄰居的籬笆,他們踢得很小心,免得飛到別人家去,還要跳牆去拿。

  「你用飯了沒有?」

  王三郎搖頭,他今天只吃了早飯,是大嫂煮的,一家人吃的還是粥,家裡雖然剩下一些米,但不知道會亂上多久,能省則省,同樣的米,乾飯就只有淺淺一個鍋底,但要煮粥,能吃上一大鍋。

  「那跟我一起進來吃一頓便飯吧,」江涉語氣自然,「把孩子們也叫過來吧。」

  王三郎猶豫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上躥下跳的丫頭小子們,回絕說。

  「這些小的們沒有規矩,要是衝撞了先生……」

  「這有什麼。」

  江涉已經走出去幾丈遠,穿過了兩道小門,推開了自家的門。

  院子依舊和他前幾天離開的時候一樣,清清靜靜的,還沒來得及落上多少灰,看見他回來,牆角一叢竹子被風吹動,梭梭作響。

  如今其實已經是伏天了,天氣熱得很。

  這將近一個月來,又是陰天,黑雲低垂,始終不見太陽,天氣就更加悶熱,在外面站一會身上衣裳就有些發潮了。

  貓很不喜歡這個時候,感覺渾身毛毛都被黏住了,舔完也不夠蓬鬆,因此最近變成小人的時候格外多。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還專門把尾巴和耳朵放出來,還它們自由。

  這當然不能讓客人看見。

  灶房裡,江涉又在貓的視線里取了一點點龍肉,占了滿滿一鍋,這東西他估計至少還能吃上十幾年,怎麼也是吃不完的。

  又和王三郎借了點木柴,在下面燒火,煮上飯。

  小孩們第一次去隔壁這個鄰居家做客,驚訝看著這個又大又乾淨的宅子,很快就熟悉起來,學著大人的樣子給江涉作揖,和貓一起玩毽子,扔新得到的口袋。

  王三郎和江涉一起坐在亭子裡,有些拘謹。

  江涉拿來酒壺,他家之前住過兩個醉鬼,最不缺的就是酒。斟了兩杯。

  「放了有段時間了,嘗嘗味道。」

  王三郎不知道這「有段時間」是十幾年,只以為是幾個月半年郎當的功夫,他喝了一口,眼前一亮。「好酒!」

  「這酒叫什麼名字?」

  江涉拿起放在地上的小酒罈,也就兩斤的量,這是他隨手從庫房裡拿來待客的酒,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石凍春。」

  王三郎頓了一下,低頭看那酒盞,身後傳來小兒歡呼的聲音,似乎是連踢了幾十個毽子。酒液清澈,競然是這麼名貴的好酒。

  多年求而不得,竟然以這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讓他嘗到了一點滋味。

  王三郎重新品嘗起來,這次他喝得很緩慢,感受酒水中的那種淡淡香氣,聽說石凍春產自富平,是極為珍貴的好酒,價值千金。

  江涉問:「王婆子怎麼樣了?」

  王三郎回過神,捏著酒盞說:「還是老樣子,就之前清醒了那麼一天,一會功夫,這幾天都稀里糊塗的,話也說不清楚,大夫說也就這些日子了,讓我們隨意一些,其實也不用煎藥了……」

  但王家還是日日飄著藥味。

  王三郎低下頭,弓著腰,臉上不知是被日頭曬的還是上了酒勁,通紅的像是大蝦,他低聲說。「說到底來,其實就是我有點不甘心。」

  「我娘惦記著的那封信還沒送出去,我怎麼也得托人送到蜀州才行。」王三郎嘟囔,「叛軍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早點來才好,禍害一圈趕緊走了清淨,我好求人送信。」

  他又說,之前請人送信,不過花個幾百文,這些錢他家還是出得起的。

  現在的問題是,根本沒有人肯答應捎信,大家自顧不暇。

  就算有人肯應下,王三郎看那人,比他還沒個正形,有些不敢相信此人。他心裡猜想,這信要是給出去,回頭估計就能被那人扔了,拿錢花天酒地去。

  江涉默默聽著。

  王三郎又說。

  其實他這輩子都沒見過舅舅一面,生來就在長安,沒去過蜀州。還說他娘年紀大了,兩個舅舅歲數更大。按照他猜想,沒準人都已經老死了。

  但這種事,又不好和他娘說。

  他老娘是蜀州人,早些年講著一口蜀州話,現在學會了長安的口音,但還是惦記著家裡那邊,幾十年都沒回去望一眼,就靠著這點念想吊命。

  長安那些亂糟糟的事,王三郎也好,他大哥大嫂和他媳婦也好,都沒與王婆子說,別讓老人家平添擔憂。

  說著,又飲了一口酒。

  院子裡,幾個孩子正在玩。他們輪流踢毽子累了,又玩了一會扔口袋,這位小娘子厲害得不得了,他們總砸不中她,但卻能一下子砸中別人。

  幾個小孩乾脆坐下來休息,呼呼喘氣,抹著頭上的汗。

  某隻妖怪很大方,看他們一個個臉蛋髒兮兮的,教他們拿帕子怎麼樣把臉擦乾淨,又把自己不怎麼常玩的玩具拿出來分享,收穫了一片恭維聲。

  還不知道從哪找到了陳年臘肉,在院子裡大宴賓客。

  小兒笑聲一陣一陣,被夏風吹來。

  「你說你是妖怪?很兇的妖怪?」有小孩想起了他三叔剛說的話,拿著臘肉有些害怕。

  貓兒雙手叉腰,糾正:「很厲害的妖怪!」

  那小孩低頭看了看香香的臘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吸了吸鼻涕,心裡不明白。

  「妖怪怎麼會給我們肉吃?」

  石亭中。

  王三郎飲酒,咧嘴笑了笑:「我沒想到,有朝一日,我還能喝上價值千金的酒,現在糧價貴,這酒價應該更貴了吧,算下來至少幾千文,一口就是一摞小山高的錢……」

  「江先生,你是高人,是神仙,你說,我娘能活多久?」

  他看著江涉,目光有所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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