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槐花,六月長安
「什麼什麼意思?」江涉反問了一句。
貓愣了一下,撓了撓腦袋,有點想不起來該怎麼說了。
江涉低頭看這小妖怪,年歲不大,放在外面也就是尋常人家四五歲、五六歲孩童的模樣,手短腿短,養了許多年也就長高一點點。學了不少學問,會了一點神通。
可說到底,也還是個小孩子。
他想了想,又問:「我們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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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
這點貓兒確信不疑,她仰著腦袋看人,踢踢踏踏走路,鞋子故意踢著一路上的小石子,剛才看的熱鬧都忘掉了。
「那就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
江涉摸了摸她的腦袋,小小妖怪黑髮細細軟軟,像是小孩子。他把那個某些人送過來的布口袋,遞給這小妖怪,笑笑。
「玩去吧。」
貓兒沒想到只是問了兩句話,就新得到了一件玩具。拿在手裡津津有味地把玩,這口袋好多個面,每一面都是用不同的彩棉縫成,上面繡著各種不同的圖案,大多是小妖怪喜歡的東西,老鼠,飛蟲,小鳥,還有的是天山有的風光,群山,大湖,冰雪……
她越看越喜歡。
「好漂亮啊!」
「嗯。」
江涉看向張果老。張果老撫須,望著帝王久久凝視槐樹的身影,忽然嘆了一口氣,感慨道。「下次再見,就不知道這天地是何種樣子了!」
「左不過是老樣子。」江涉答。
張果老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他看著太子帶著數千禁軍浩浩蕩蕩的身影,又看那皎潔素白的槐花,香氣清清淺淺。
他撫了撫驢子,嘀咕說。
「乖驢兒,咱們走吧,不摻和這些爛事。」
下一刻,白驢子吁吁吁地叫著,並且嚼著他的袖子,張果老立刻氣急敗壞起來,從鼻子裡噴出兩道氣,用力拽回自己的袖子。
「蠢驢!學了這麼久,競連個千字文都不認識。」
江涉遠遠看到這一幕,笑起來,他拱手。
「果老再會。」
張果老瞪了一眼那驢子,再抬起頭他迅速變了臉色,這老頭子笑意吟吟,拱手還了一禮。
「先生再會,中條山的花果熟了,咱們改日再來飲酒。」
江涉微微頷首。
牽起妖怪,便就離開。
張果老最後望了一眼那一樹槐花,騎驢而去。
日頭漸漸掠過,金烏漸西,皇帝被身邊人扶著,久久望著那一束槐花,一陣風吹過,星星點點的白花飄落下來,香氣清清淺淺浮動。
左右望了望這年老的帝王,俱是不敢多言。
這一天,皇帝先是經歷了幾十里行軍趕路,隨後禁軍兵亂,楊氏一黨已經剷除殆盡,皇帝被迫割捨了貴妃,現在,太子又帶著大半禁軍北上,與皇帝分道揚鑣。
皇帝一言不發,僕從和大臣們猜不出他的心緒。
剛有人想要開口,就立刻被同伴瞪了一眼,他趕緊閉上了嘴。他們又不是陪伴聖人幾十年的高力士,這兩天才只吃了半飽,明天的食水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
不知過了多久。
高力士走過來,站在聖人身後,輕聲說:「聖人,貴妃已經安葬下去了,您還是回吧,明日還要行路,聖人身子要緊。」
良久。
皇帝問:「埋在什麼地方?」
高力士低聲道:「就在驛站之外,臣擇了一片寬闊的地方,讓貴妃好生安眠。」
他這是好聽的說法,驛站之外的寬闊空地,實際上就是在路邊找了個地方。他們離宮匆匆忙忙,趕路也匆忙,並沒有攜帶什么正經棺木,臨時去買也來不及,還是高力士做主找了一床被褥,把人葬在道旁。皇帝仰起頭,望著樹上的細花並不說話。
高力士低聲勸說。
「聖人回去吧,明日還要趕路呢,等我們再回長安,好生安葬貴妃就是。若是貴妃見您如此,九泉之下也不安寧。」
身後僕從們也跟著勸。
「聖人回去吧。」
此時恰有風來,槐花飄落下來,星星點點,落在皇帝白髮間,似在催促。
皇帝沉默良久,終於轉過身,蹣跚離去。
王三郎這幾天心裡不安寧。
他娘病的昏昏沉沉,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長安城如今亂得很。當初禁軍為什麼忽然封道,現在大夥已經都知道了。
竟然是皇帝跑了!
這事一出,朝中不少文武百官都一夜之間不見了蹤影,官署里找不到人,人人忙著逃命,能想著抵禦叛軍的人都少。
有的官員私底下悄悄議論,京畿衛戍雖說號稱十餘萬,但常年廢弛,人丁不整,又多懈怠。現在算下來長安可用的兵力也就幾千人,這幾千人被聖人全都帶走了!
等叛軍過來,面對的就是一座毫無防守又富得流油的長安。
許多官員看得清楚,他們現在不逃命,等叛軍打過來的時候就晚了。
看看最先被叛軍打下來的洛陽,安賊已經自稱皇帝,定都在此,國號大燕。今日之洛陽,就是明日之長安。
那些當大官的和衙門小吏如何議論,王三郎自然不知道。
他也就是這幾天聽到了一點風聲,隱約知道好多大官好像跑了,長安要亂起來了,米價在原本的基礎上竄得更高。王三郎中午去東市找人托信,順便去看了一眼,被活生生嚇了回去。
我的個老天!
一斗米竟然上千文,他們怎麼不去搶!
回到屋裡,王三郎有點發愁,現在糧價太高,以至於他報出去要請人送信,人家都不收錢了,直接收糧,但他家的米也不多。還要供一大家子吃……
但他老娘……
王三郎站在門口,推開一道門縫,悄悄看了一眼。
屋子裡昏昏暗暗,一股藥味,他娘枯槁的躺在床上,他大嫂已經靠在床腳,閉著眼睛睡著了,面上疲憊。
在門口站了一會,他又悄悄把門關上了。
狹窄的院子裡,幾個娃娃在踢毽子,現在風雨飄搖的,到處都不安生,王三郎也不讓孩子們在外邊亂跑,乾脆扎了幾個毽子讓他們在院子裡玩。
看他回來,幾個孩子圍上去,一個個目光期待,爭先恐後說。
「阿爹,我想吃米糕了……」
「三叔,你有買糖回來嗎?」
「三叔,我爹……」
王三郎滿肚子愁心只得收起來,他頭疼地把幾個孩子挨個糊弄了一遍,張口就開始胡諂。
「改天爹就給你們買,哎呀,你們是不知道,東西二市來了個妖怪,一下子把東西全都搶走了,現在都沒處去買,危險著呢。」
聽得小兒一愣一愣。
「那妖怪凶嘛?」
「很兇。」王三郎肯定地說,「所以這幾天晚上咱們就只能喝粥了。你們要是出去,說不定也被那妖怪抓走了。」
眾小兒大驚。
王家已經連吃了好幾天粥,「三叔,還要喝粥?我們什麼時候能吃上乾飯啊?
「就想著吃!」
王三郎挨個摸了摸幾個孩子的腦袋,讓他們老實一點,對他們嘻嘻一笑,「吃的那麼胖,小心妖怪來抓你們!」
小兒縮頭。
王三郎轉過身去,臉上的笑容和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來,他隨手從地磚縫掐了根雜草叼在嘴上,無所事事地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夯土路出神。
他從小就住在這片地方,現在長安要不太平了,皇帝也放棄了他們,但他這一大家子,能去哪呢?到頭來,他沒能給他們家裡攢足換大宅子的錢。
人過中年,生意現在也受影響,西市那邊,大哥說這段時間不讓他過去了,專心在家裡帶帶孩子,照看老娘。
王三郎長大,成婚,變老。
好像只長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甚至連他之前不屑的爹都不如,他爹雖然好賭,但早些年還買了這小宅子給他家裡住呢。王三郎現在可買不起長安的宅子,養活一家老小就夠要他命的了。
不遠處,幾個街坊臉上也有愁色,一天亂過一天,大家心裡都惶惶不安,碰見面了就互相串通一下消息,了解一下最新情況。
王三郎東一句西一句,心不在焉地聽著。
「我去了西邊,城西有個米行被砸了,嘖嘖,東家在那哭呢,我看去可嚇了一跳,那人流了一頭的血!「這麼凶?叛軍不是還沒過來嗎,怎麼自己就先亂起來了?」
「害怕唄,不多說別的,你家的米夠吃多久?」
那人問完,對面的鄰居訕訕笑起來。
他家的米當然也吃不了多久了,或許夠吃三五個月,但要是這麼一直打下去,米價別說是一千文一鬥了,為了活命,兩千文他們也得硬著頭皮買。
有街坊皺眉。
「哎,那我攢的那些錢,原本想換個大宅子,到現在這……豈不是不值錢了?」
還有人說:「我聽說五月的時候,郭將軍和李將軍還打了勝仗,我當時還好好盼了一會,現在這眾人俱是沉默下來。
王三郎叼著草莖,半天不說話,臉上沒有表情,盛夏的暖風熏著他的臉,嚼著那根草,聽著街坊們議論,沒說什麼話。
過了一會,街坊里這才又有人說。
「等太平下來就好了。長安可是京城,這麼多大官在這住著,能亂起來嗎?」
此時,沒有人說,洛陽也是京城,也住著許多大官。
街坊們只是點了點頭,肯定地說:「哎呀,我看也是這樣!」
「有理。」
「說起來,好長時間沒聽見王婆子出來罵人,她身子不好了吧?老王家天天飄著一股藥味,這得花多少錢………
王三郎和年少浪蕩時一樣,隨意坐在門檻上,叼著一根草在嘴裡嚼著,望著陰沉沉的天空,暖風吹過他的亂發,發間已經星星點點。
街坊們說著話,忽然有人指著王三郎。
「哎,那王家老三就在那坐著,咱們說的話人家不會聽到了吧?」
按照王三郎以往的性情,本該沖他們咧嘴一樂,再調笑兩句。但他這時候忽然覺得累得很,也不想起來,沒什麼精力去理睬他們,於是街坊們觀察一會,安心下來。
「好像是沒聽見……」
院子裡孩子們正在踢毽子,王三郎不怎麼愜意地吹著暖風,視線中忽然瞥到一個身影。
似乎是剛從某處回來,牽著個熟悉的小孩子,小孩手裡還攥著什麼玩具。
他騰地起身,快步上前。
「江先生,您可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