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雨(+2)


  邢和璞面無表情,點了下頭。

  敖白一字字說完那話,望向滿殿香客。

  估計長安之中的那些佛寺和道觀,甚至襖教的襖祠,景教的波斯寺,甚至長安大大小小的正經社神稷神,以及城隍廟中,星星零落在城中的各種淫祀,面前也多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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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長安城,滿是求香拜佛人。

  於人事無濟,心中惶惶不安,便只能求諸於神佛。

  敖白一一掃過那些香客,他在這北嶽廟有些時間了,甚至在幾個道士面前混了臉熟,匆忙應付香客之餘,給他回了個笑臉,招呼一聲。

  「敖郎君又來了啊!」

  其人身形高大,出手便是價值不菲的珠寶,或是黃金,從衣衫來看也是富貴郎君,還有人想要攀談,只可惜這位誰也不搭理,只專心看畫,在廟裡一待就是一天,幾年下來,在北嶽廟中有些名氣。香客們和道士們想法一致,估摸著這位是個有錢又大方的孤僻傻子,愛吳道子的畫成了魔。可惜吳道子早年就被下了詔令,非詔不得作畫,不然要是愛成這樣,花重金買一場作畫也好啊。道長們有些替敖白可惜。

  敖白不知道他們所想,只有邢和璞面色古怪了一點。敖白收回目光,對江涉說。

  「先生覺得大軍來後,這些人會如何?」

  「流離失所。」

  「不錯。」敖白語氣淡淡,神情漫不經心掠過殿內諸多香客、負責解簽的道士,旁邊殷勤掃地扶著收錢的小道童,他又問。

  「先生又覺得,那叛軍會如何?」

  「多半會發財。」

  敖白放聲大笑,讓貓看了好半天,「不錯,不錯,半點都不錯。誠如先生所言,他們會發財,死了一些個人,對他們來說也不緊要。」

  「非要是血流成河,才能止住這些人殺伐搶奪。」

  貓歪著腦袋盯著他。

  不知道這大龍忽然笑什麼。

  敖白說著,忽然心裡一癢,回想起東市飄著的酒菜香,生出了一點饞意,他問:「先生用飯了沒有?」江涉當然是吃過了早午飯,不過現在是下午了,腹內空餘,他自覺還能再吃下一頓。

  尤其不是他花錢。

  他看向貓兒,貓低下腦袋,摸了摸鼓鼓的小肚,不怎麼誠實地說。

  「癟的。」

  江涉便道:「水君請吧。」

  幾人看過了北嶽廟的壁畫,便就改道東市,敖白扔過一個荷包,叫來茶酒博士,熟練報了一長串酒菜,茶酒博士起初還喜滋滋的,這郎君吃的越多,他提的錢就越多。

  一直過了半刻,這客官還沒說完,茶酒博士嚇了一跳,目光警惕,有些懷疑小心地問。

  「幾位能吃完這麼多?」

  算上那個小娘子,也就才四個人。這些分量都夠吃四十個人了,不說肉了,他們後廚都不一定有那麼多柴。

  「先上這些吧。」敖白意猶未盡。

  茶酒博士邊走,邊回頭看了好幾眼。

  這幾個人真是財力驚人,現在的米糧那般貴,他們店裡的生意都少很多,這些人竟然有錢到這地步,能吃得下這麼多東西?

  要是有這麼多錢,拿去買糧多好啊?

  敖白不理睬他,等酒菜開始上來,就飲一口酸酸甜甜的三勒漿,再吃一口甜的可以讓人掉牙的櫻酪,琉璃碗盛著乳酪和櫻桃,面對這道甜點,敖白吃的珍惜一些,三兩口吞下。

  再吃一碗雨露團,甜雪,貴妃團,巨勝奴……這條蛟專門愛吃甜食。

  靈消炙是用一整隻羊取身上最精華的四兩肉,精心去烤,敖白等江先生、貓兒和邢和璞夾完,筷子一伸送進自己嘴裡,不知有沒有嘗出多少滋味。

  箸頭春聽起來文雅,實際上就是烤鵪鶉,大多數人用來佐酒,敖白一嘗滋味不錯,飲上一口甜酒,叫來一臉驚愕的夥計,又要了二十盤。

  後廚忙個不停。

  東市是長安富貴雲集之地,到了後面,後廚的備菜和薪柴甚至不夠用了,店裡夥計一家家跑去別的地方借。

  一直到天色漸漸擦黑,遠處響起閉市的鼓聲,夥計幾次三番上來勸他們快些吃酒。

  敖白這才意猶未盡放下筷子。

  這一日之間,他嘗過了最香的烤肉,最甜的糕點,最名貴的酒,最好吃的菜。

  這一日的酒菜,花費金銀是個驚天的價格,如今米價飆漲,甚至敖白一開始扔出的錢袋都不夠抵帳,只得又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袋珍珠,隨手扔給對方。

  看著夥計和東家眉開眼笑,就知道今天賺了不少錢。

  一頓飯耗盡了整個酒樓好幾天的柴禾,這一下午的飯菜吃下來,足夠尋常人家花用幾輩子。那些米麵、肉、點心加起來,足夠上百個人吃。喝光的美酒,足夠商紂王再挖個酒池。

  敖白今天沒有收斂,吃了個痛快。

  殷勤送走客人的時候,滿店的夥計,甚至東家本人都從櫃檯上走出來了,跟上前幾步看熱鬧。有不少夥計偷偷盯著那人肚子看,悄悄和同伴嘀咕。

  「看著也不大啊,那麼些東西,都去哪裡去了?」

  敖白耳聰目明,回頭看了那夥計一眼,夥計心裡一突,知道議論客人不好,連忙就要賠罪行禮,支支吾吾想要賠不是。

  就見到那白衣客人笑了笑,說不盡的意氣風流,對他們說。

  「你們也早些回去吧,明日有雨,出門記得打傘。」

  等人一走,夥計們在三百聲鼓響中趕緊收拾東西,還有人悄悄議論:「他怎麼知道下雨?」旁邊有人邊擦桌子邊嘀咕:「人家怎麼不知道?天都陰了一個多月了,我還能說明天下雨,後天下雨,大後天也下雨呢!老天爺這是乾嚎不掉眼淚,我看這雨早該下了。」

  「噓!可不許議論客人。」

  東家笑容滿面走過來喝止夥計,他手裡緊緊抱住那兩個錢袋。東家心頭澎湃,如此豪財,他真是要發大財了!

  東市之外。

  敖白吃飽喝足,摸了摸肚子,有些滿足:「難得吃飽了。」

  他拱手,同江涉告別:「我這就帶著邢和璞離去,先生再會,今夜有雨,外出多加小心。」低下頭,又看那盯著他瞧的小妖怪。

  敖白笑了笑,從袖子裡尋出了一顆極大,光滑圓潤的珍珠,遞給了對方,順手摸了摸那小東西的腦袋,並在對方惱火之前及時收手。

  「拿去玩吧。」

  酒已喝盡,菜已吃完,告辭之後,敖白便就帶著人轉身離開。

  貓抱著那珍珠,盯著看了一會,歪了歪腦袋,沖著敖白的背影大聲說。

  「謝謝你~」

  敖白只是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江涉牽著小妖怪,順著無數歸家的東市人流,往回走去。家家戶戶飄著煙氣,街坊鄰里傳來烹菜和說話的聲音。

  這一夜,江涉坐在堂屋讀書。

  不知什麼時辰,天上果然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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