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大水淹軍(下)
「撲通!」
一人力竭,小腿硬得像是石頭,這場大雨下得他們渾身冰冷一片,再也起不了身。
另外一個親兵聽到這個聲音,呼呼喘氣,他也累得力竭,回頭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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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其實還沒逃過這十幾萬人的大軍,還在人群中。
四處亂成一片,到處都是哭聲和喊聲,有不少人大聲咒罵著都統,咒罵著謀反的安賊,還有的甚至咒罵起那宮中的貴妃和姦相。
耳中亂糟糟聽到許多聲音。
地面都跟著顫動,其實他們根本沒跑多遠。
原來人臨死之前,心中竟然能在瞬息之間閃過這麼多念頭,都統身死,好像也只是剛才發生的事,不過十幾息功夫。
康阿義無力坐在地上。
任由大水將他淹沒,將身邊成千上萬的大燕軍隊淹沒,將他們大燕和安字的軍旗淹沒。
瞬息之間,大水呼嘯湧來,浪高千丈,拍在身上,冷水灌進他的肺里。而他臨死這一刻競然還有許多飄飛的思緒。
那白龍是什麼東西?
那護心鏡比尋常的要小上一點,應該是都統年輕時候用的。都統為什麼把那護心鏡託付給他們?為什麼臨死之前會想到母親?
他們恐怕見不到張通儒了,張通儒是陛下準備任命的長安留守,那些文官恐怕要這位自己去抓來了……都怪都統,他競然也想到了家裡的爹娘。
原來死亡是這麼痛苦的事。
他身為都統身邊的親兵,橫刀之下,不知殺過多少人,一路征戰下來,被他徵兵搶糧之後,順手燒毀的村子都不計其數。
他殺了那麼多人,也看著那麼多人死在身邊,自己受傷無數,自以為和死亡無數次擦肩而過,已經能慷慨赴死,全然不怕它了。
沒想到,死亡是這個樣子。
洶湧的洪水拍打過來,康阿義很快失去了所有的思緒,他不知時間過去了幾瞬,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捲入無邊河海之中,浩蕩不知邊境。而那水中的巨龍,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竟然往這裡瞥了一眼。再過後,他就閉上了眼睛。
大水中飄著無數屍體,康阿義的屍體在水中晃動,成為這無數中的一員。
浪濤滾滾淹過十幾萬大軍,淹過附近的農田,好在這一片平時人丁稀少,並沒有什麼村莊。而大水依舊向前。
氣勢極大,浪高千丈。
納涇水,下渭南,入華陰,大水浩蕩,洶湧而去,沖盪至潼關!
黃河正在眼前!
而敖白依舊沒有停止之意。
從長安飄來萬里黑雲,席捲了天空。
他身為蛟龍,無數雨水沖刷鱗片,一路上,更有無數阻擋的東西,十幾萬大軍,水面上的漁家,過於狹窄的河道,水中無數阻撓的其他精怪,甚至天上的滾滾雷聲。
「轟隆!」
驟然之間,劃破天際,在這黑沉沉的雲中劃開了個大口子,一瞬間照亮天地。
潔白的蛟身,竟已經傷痕累累,無數鱗片被生生剝落,露出鮮血淋漓的血肉。絲絲縷縷的蛟龍之血流入江河,成為一眾水族精怪,周遭千里田地最好的滋養。
而敖白還在向前。
所到之處,大雨呼嘯,黑雲低壓,天地之中唯有蕭蕭雨聲。
遠處不少精怪或是地祇、城隍之流遠遠觀望。
「這蛟龍是……」
「那位模樣熟悉,我之前見過的!就是渭水之君!」
這話一出,許多神靈驚愕,他們有的之前見過渭水水君,知道此是天生天養的蛟龍,生來就為長安之地的水澤正神。身份貴重,向來高傲。
一飛鳥落在地上,化為人身,有些稱奇。
「那竟是水君!怎麼這樣狼狽?」
「看這雨!方才西北邊就傳來震動,土地公和我稟報,這位剛淹死了十幾萬人!」有一地城隍放下前嫌,和相熟的地祇咬耳朵。
一眾妖鬼神靈更是驚駭。
「十幾萬人!」
「他不要命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收,他這……淹了十幾萬人,是想要化龍?」也有一道虛虛的鬼身遠遠望向那洶湧澎湃的河流,低聲猜著。
「應當是如此。不過那十幾萬人,好似是叛亂的大軍。」
那城隍壓低聲音,生怕自己這樣背後議論,被遠處正在化龍的蛟聽見:「他為渭水之君,算得上是長安的水澤正神,或許是心頭難平。」
「這也太衝動了.……」
「這樣莽撞,身上必惹不少怨氣,而他現在正在化龍關竅,要是心頭忽染怨氣,不復清明,豈不是要身死道消?這是何必?」
也有的小河之主,聽到這話,在心中划過某個念頭,望著浩浩流水和那水中奔涌的蛟龍,那小河之主忍不住語焉不詳地提了一句。
「水君若死,那渭水之神的位置豈不是空了下來?」
方才說話那城隍瞧他一眼,似笑非笑。
「河主不必盯著渭水神位,這黃河水神的神位早就空置,河主何不試試?」
那河主一聽,連忙低下了頭,夾起尾巴。
黃河水常年泛濫,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諸多妖鬼神靈之中,不少動起心思的也悄悄按下,正是化龍的關鍵時候,他們萬萬不敢橫插一手,要是天地把這事算到他們身上就不好了。
一時之間,妖鬼神祇都很安靜,他們站在遠處,遙遙望著這一幕。
大水溢漲,浪濤洶湧,千萬朵浪濤沒有重複的一朵,水無定勢,風浪變化莫測,敖白就在這些細碎的話語之中,逕自向潼關衝去!
自潼關渭口入黃河,大雨轟然,天地都跟著震動,黑雲把天空和大地壓成了薄薄的一條線。而這道線中,唯有一道銀白色帶著血跡的長影在奔涌!
天地低垂,雲邊雷聲滾滾。
長安,城東。
轟轟下了一天的雨終於停了,黑雲漸漸散去,城中的百姓鬆了一口氣,出門探看。
門外的水渠已經流成了一條小河,落花和樹葉在水面飄過。
「這雨下得可真兇啊!」
「可不是,我家小二子還說城外的河漲起來了,他都聽見動靜了,他老漢給他了一巴掌,小小年紀就知道胡說八道,渭水能漲什麼?」
兩個婦人隔著牆說話,連忙收拾院子。
這雨下得可厲害,屋裡聽著都心裡害怕,自己孩子還在那胡說八道,真是怕大人不夠忙的。城裡還有人說,外面已經有叛軍紮營了,他們心裡害怕得很,不知道叛軍要是打進來,自家該怎麼辦。兩個婦人收拾著院子,又叫來家裡的小子,讓他們去外邊望一眼,看看集市開了沒有,這下不管糧價多貴,家裡都得囤點糧食,多點心安。
聲音飄了進來。
江涉合上了正在讀的書,叫來正和幾隻小妖怪廝混成一團的某貓,問。
「我出門一趟,你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