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萬軍身死,可敬
貓走了過來,點點腦袋,急急忙忙說。
「要的!」
一口答應下來,她才想起還不知道出門去哪裡,問:「我們要去哪啊?」
「去城外看看。」
「哦………」
外面的大雨已經停了,下得那樣氣勢驚人,幸好只有半天,不然恐怕長安城都要讓這大雨淹了。江涉把書塞進袖子裡,走出門。
就看到貓兒側對著他,踮起腳摸摸寶貝鯉魚燈,挨個和裡面的小妖怪殷勤道別,依依不捨。「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啊,我給你們留下幾隻紙耗子,要是有惡人來,你們就放耗子咬他們!」小妖怪們似乎不怎麼喜歡紙耗子,答應得勉強。
此貓也並不知道,如果不動用雷鼓,這些小妖怪朋友們或許要比自己厲害了。
江涉站在那看了一會,才開口:「並不會出城很久。」
貓扭過頭,這小孩子肉眼可見愣了一下,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
「那要多久?」
「很短的時間。」
「很短的時間?」
「快的話,當天或者一兩天。」江涉說。
「這樣!」
貓驚了一下,鬆開了踮起的小腳,放下了愛惜摸著她寶貝鯉魚燈的小手,扭頭看了看裡面的妖怪朋友們,忽然覺得也沒有那麼多悲傷之情了。
這妖怪小臉嚴肅,看了半響,憋了一句。
「你們照顧好家裡吧……」
這房子是他們算了好多卦,寫了好多家書,釣了好多魚,辛苦好久好久賺錢,又花了好多錢才換來的。當時那牙人競然還想要多收錢,幸好不知道為什麼改了口。
一眾小妖怪們不知所以,答應了下來。
「你放心好了!」
「有我們在最安全了,我之前就看隔壁那個人賊眉鼠眼的,一直在門口亂轉不知道在於什麼……」小辛嘀咕說。
旁邊有小妖怪擠過它,頗為了解此人,大聲糾正:「那是王三郎!是鄰居!」
「賊眉鼠眼的……」
「那是他長得就那樣!看著是壞蛋,實則是好蛋。」
「哦………」
小妖怪們嘰嘰喳喳爭論起來,警惕心很高,貓放心了一點。
她把腦袋探到房簷外面去看,外面已經沒有黑乎乎一團的雲了,清風吹過,雨雲一層薄過一層,久違的日光灑下來,映著樹葉上晶瑩的雨滴,讓人意識到現在原來才是正午。
「天晴了!」
「嗯。」江涉應了一聲。
貓收拾了一通東西,把自己愛惜的寶貝玩具們全都小心翼翼收起來。最後,她看了看牆邊擺著的傘,有些糾結。
「這個要不要帶上?」
江涉瞥了一眼,提起長傘,順手塞進袖子裡。
「帶上吧,外面恐怕還要下雨。」
「好!」
他們把房門關上,走在巷子裡。
大雨過後,天氣晴朗,一城到處都是水聲。溝渠中飄過一團被雨水刮飛的亂花,在水面中像是一床芬芳的被子。家家戶戶清掃庭院,小兒們踩著水亂跑,大人惱火地提著耳朵把這些孩子揪回來。空氣變得分外清新,塵埃已經被雨水沖落下去,雨後道路泥濘,好在妖怪不大在意。
樹上、房簷上的雨滴被日光映照,到處都是亮晶晶的。
江涉走在路上,能聽見許多聲音,大致和鄰家的兩個婦人差不多。有擔心城外的駐軍,還有的惶惶不安,提前讓家中男丁藏進地窖里,更有的已經躁動開始提前備好干餅,準備躲一段時間。
他們只知道剛下過一場從沒見過的大雨,卻並不知道這雨代表什麼。
小妖怪在他身邊蹦蹦跳跳,腦袋轉過來。
「天晴真好!」貓兒手裡揪著一朵被雨淋濕的花,問他:「我們要去城外幹什麼?」
「看看朋友。」
「哦!」
唐軍兵敗,大軍失守的是潼關。如今敖白也一路衝撞河道,整個龍身沒入潼關,渭水在此與黃河交匯。此地距離長安不足兩百里,長安已經雨後初晴,可這裡依舊大雨連綿。
空中飄散著絲絲縷縷的血腥氣。
巨龍龐大,占滿了河道。
那白龍鱗片剝落,卻沒有半點停留的意思,帶著浪濤繼續向前奔涌。看得一眾妖鬼神祇心中膽寒,周遭的草葉和樹木肉眼可見生長起來,龍血潤澤一方。
「他真是不要命了!」
「連鱗片都脫下來了,傷得這樣重,怎麼還是不停?」
那城隍抬頭遠遠望去,見那傷勢不禁唏噓。今夜這一江龍血,更是造福了不知多少水族眾生,潤澤了田野。他對龍蛟之屬稍有了解,喃喃說道。
「水君現在這般樣子,唯有化龍一計,可以保全自身。等化龍之後,這點傷勢自然不足為重,可輕鬆痊癒了。」
旁邊有相熟的地祇,那大鳥地祇問道。
「化龍?此地距離東岸有多遠,他還想要入海?」
「如何不能?」城隍反問。
地祇遙遙望向最東的地方,只見大雨細密,吹動樹枝搖墜,黑雲沉沉堆積在天空。江河本是渾濁水色,此時競然染了星星點點的紅,不知要流多少血才能這樣。
大鳥地祗低聲道。
「這裡距離入海口,至少有兩千里遠。再游上兩千里……他如何還能有命在?」
想要化龍,並不是一件輕易的事。
如今這位水君淹軍之後,才行二百里,就已經傷得這樣重,後面水路迢迢,怎麼還能有力氣?一眾鬼神心裡也都沒有數。
小河之主此時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這位水君身死,還是化龍成功了,不管如何,渭水水神之位,都和他沒有什麼干係。他實際上領受的也就是一條小小溪流,萬萬不能與渭水相比。
滂沱大雨澆在身上,眾鬼神默默望向東方,江河滾滾,怒浪千丈。
大雨轟轟直下,黑雲低垂,天地之間只能聽到風浪聲,再也聽不到任何雜音,沒有人說話。天地默默,就在這一片安靜之中,大鳥地祇忽然開口。
「他這樣子,也有些可敬。」
江涉停下了腳步。
放眼望去,不知要死上多少人,才能有這樣一眼望不盡的屍體。大水已經退去,死人神情停留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有的呼救,有的大罵,有的慟哭。
他們是誰的丈夫,又是誰的兒子。被家中精心養大一二十年,此時俱成了無名無姓之人,死在入城的路上。
簡直是屍山血海。
這麼多死人,現在正是六月的伏天,等天晴日曬之後,這些屍身就會腐爛,招來蟲蟻和老鼠,病瘧也會在此流傳。
江涉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抬手遮住貓兒的眼睛。
之後,江涉摸了摸袖子,取出當年的丹藥。
之前他給李玄用了一粒,又在襄陽送了一粒給清虛觀主凝聚神身。前段時間在西域的那個村子裡,又留了一粒放在水潭中鎮壓惡蛟的煞氣毒瘴,免得為禍四方。現在還剩下六枚。
取出一粒。
那丹藥圓融,出現的剎那,周遭清靈之氣滾滾而來,遠處的荒野林地中出現樹枝濤濤晃動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躁動起來,都被江涉伸手按住。
貓看不見東西,鼻子嗅了嗅。
細風一縷一縷,搬運著天地中的清濁二氣,讓這無邊的怨氣,和未來或許凝結而成的瘴氣、毒氣緩緩下沉,漸漸驅散。
清氣漸漸升騰,壓過周遭數十萬人的怨氣。
淡淡的風涌動起來,吹卷這一片天地,讓這一地屍首竟然看起來沒有這麼可怖了,甚至死人臉上的神色,也跟著逐漸變化,不再那樣猙獰怒吼。
怨氣漸散,毒瘴自避。
有這些清氣壓制住,這麼多的死人應該就不會產生疫病了。不然,大軍的確是沒有衝進長安,瘟疫先衝進長安了。
若是疫病四起,一城人也不活了。
江涉耐心等了一會,直到這怨氣完全消散。
貓努力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什麼味道聞起來香香的,好像比之前那個蝦精還香,香好多好多。「你在幹什麼?」
人沒回答。
她扭了扭身子,始終看不到什麼,視線被遮擋的嚴嚴實實。
怨氣已散,這些屍骨靜靜躺在大地上,江涉抬腿正要走,視線之中忽然閃過一點亮光,他望過去。那是一個士兵,生前扭頭回望,神情驚駭。在他的懷裡,衣襟散開了大半,露出一點冷鐵的光,被日光照耀。
江涉取出來,是銀光閃閃的金屬圓護,帶著寶相花紋,似乎是少年人佩戴的,要比尋常的小一些。他沉默了一會,望向遠處。
馬已經被大水淹死,倒在地上,馬背上還有一個直挺挺的屍首,披著盔甲,將軍模樣,應當是此次領軍之人。
對著那屍首看了一會。
江涉在圓護上彈了彈,任由這鐵器一陣嗡鳴。他把圓護放回那死去士兵的胸前。
遠處日光映照著萬軍屍首,江涉逕自邁了過去,牽著小孩走向前方。
小孩扭頭,東張西望,看不到什麼東西,不知道人剛才在忙活什麼,也不回答她的話。
江涉忽然開口:「借你一點貓毛。」
貓兒性情慷慨,聞言立刻同意。
「拿去吧!」
江涉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往身邊小孩子身上抓了一下,幾根絨毛便在他手中。
等他完全離去之後,遠處樹林裡,才鑽過來幾隻吱吱直叫的老鼠,那些鼠妖神情謹慎,小步慢挪,花了足足小半時辰才敢過來。
為首一隻鼠妖左右望了望,鼻子嗅了嗅,連帶著鬍鬚也跟著顫動。
它口水險些滴地上。
「什麼東西這樣香?」
同伴也有所意動,方才它們就聞到了,可惜忽然怎麼鑽都鑽不出去。直到那人走了之後才能動彈。「吱……」
沒等這一群鼠妖看出什麼端倪,風中飄來一縷清清淺淺的氣息,為首那隻鼠妖陡然變了臉色。「不好,是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