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龍歸海(上)
大雨下了又晴。
臨時紮好的軍寨之中,留守的一小部分部將和幾個官員稟報的時候,就看到右相一直望著外面的天空。張通儒是大燕皇帝安祿山冊封的右相,長安已經是大燕預定好的西京,等長安一破,張通儒就是未來的西京留守,負責鎮守長安。
「右相在看什麼?」
張通儒望著天色,長安從昨夜就在下大雨,現在正是正午,雨已經停了,雨雲挪到了東邊,他心中不定,招手叫來幾個小兵,吩咐說。
「你等即刻動身,追上大軍,沿路仔細探查。此雨來得蹊蹺,恐生變故。若有消息,速速傳我!」小兵們領命,匆匆策馬而去。
他們如今的位置,和長安有段距離。不知大軍進城了沒有,若要到長安,就算騎馬也要走上兩個時辰。一整個下午,張通儒都有些心神不定。
按理來說並不應該如此,長安如今就是一座空城,一攻就破。就守城剩下的那點士兵,十幾萬大軍一人砍一刀也足夠把人砍死了。等他們把長安占下來,西京和東京便在大燕囊中,若是論功行賞,自然少不了他和孫孝哲。
他按了按眉心。
「右相,您今日中午便未曾用飯,如今天色已晚,還是趁早用些吧,莫要傷了身子。」有其他屬官勸說。
右相沒說吃飯,一同在軍帳之中處理政務,他們也沒吃。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張通儒點了點頭,這才感受到肚子餓的咕嚕直叫,他摸了摸肚子,對左右僕從說。
「上飯!」
軍中沒有美酒,只有些飯菜,已經是能提供的最好的食物,做得比不上洛陽的那些酒樓,但也還算味道不錯。
張通儒正食不知味吃著,心中盤旋著各種念頭,總覺得能聽到外面傳來馬蹄聲。
他正用飯,旁邊屬官笑著端起茶盞:「今日定破長安,明日我等與右相便是在長安相聚了。軍中無酒,下官便以水代酒,敬右相一杯!」
「為大軍賀!」
張通儒也放下那種不安的心緒,聽他一言,心中舒緩了許多,他端起茶盞。
「此番進城,全賴將士們英勇,說得好,為大軍賀,為大燕賀…」
話沒說完,帳外忽然傳來有急促的馬蹄聲,張通儒放下茶盞,還沒喝上一口,扭頭看向帳外。他中午派去探查的幾個小兵回來了,掀開帳子行個軍禮。一身灰塵,神情狼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驚駭倉皇。
張通儒心頭一沉,他拂開飯菜,走上前問。
「出什麼事了?莫非長安還藏著一支軍隊?」
那幾個小兵撲通跪在地上,搖搖頭,黑紅的臉上眼淚直流,小腿都跟著打哆嗦,一人仰起頭,顫顫巍巍稟報說。
「右、右相,大軍……大軍死了!」
「十幾萬人,上萬匹馬,全數死盡,一人不留!」
撲通!
聽清那話的瞬間,張通儒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潼關,渭水在此入河,天上風雨蕭蕭,黑雲低垂。
江涉一直走到了潼關之外幾百里,他打著一把傘,油傘向身邊童兒歪斜,漫天風雨避過這把傘呼嘯而下,幾乎要把山嶽一同卷塌,卻沒有吹進傘下一絲雨水。
他現在站在一處峽谷附近,黃河自北南奔,穿峽谷至此,兩岸絕壁對峙,兩岸最窄處,如門中開,河穿峽出。
所以也有人叫這裡,龍門。
一江混黃水色,江涉看著那狹窄的峽谷,對身邊的小妖怪說:「你讀過一本書沒有?」
貓兒抬起腦袋。
「什麼?」
「《三秦記》,漢魏時的一本地理雜記。」江涉舉著傘說,「裡面說,龍門山在黃河以東,相傳是大禹鑿山成門,黃河從中奔下,兩岸不通車馬。每年暮春,黃鯉魚從大海與各河逆流來跳。一年裡能登上的不過七十二條。一登龍門,就有雲雨相從,天火從後燒尾,便化為龍。」
貓兒:「沒讀過。」
江涉早知道如此,指了指遠處的峽谷。
「便就是這裡了。」
「奔浪萬尋,懸流千丈,渾洪癩怒,鼓若山騰。這便是龍門之險。水自崑崙來,從龍門出,攜萬山之勢,南赴潼關,合渭水東流。浩浩湯湯,直奔大海而去。」
貓撓了撓頭髮,伸出小小的手掌到傘外,接著天上的落雨,涼絲絲的砸在她手裡。
「你說話有點難懂。」
「這裡很危險。」江涉換了一種措辭。
這回貓聽明白了,她東張西望,忽然看到渾濁的江競然隱隱發紅。這邊的河水因為沙塵石土過多,本是土黃水色,此時競然變了樣子。
「水怎麼是紅的?」
沒等江涉說話,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覺得風浪中一個長條條的東西很是熟悉。在海外的大山上,她對著那長條的白龍看了好久好久。
「那好像是大龍!」
「是啊。」
遠處雷聲滾滾,天上黑雲如怒,連帶著整個天空都低壓下來。黑雲之中時不時浮現滾滾雷聲,劈下一兩道雷來,把那小妖怪看的一愣一愣的。
一路上,能過挪動身體自如行走的妖鬼和神靈,順著追過來一觀化龍。
他們遠遠觀望,看到這天怒的情形,再看那紫雷劈下,忍不住心驚肉跳。
「已經幾十道天雷了,不會就此身死道消吧?」
「能抗下這麼多雷霆,水君一生也是極為厲害,若是換成了我……」說話的那鬼縮了縮腦袋,心頭敬畏,「恐怕降下第一道的時候,我就死了,用不著這麼多。」
「哎,你們看,敖君那一身鱗片,好似全都掉了,這……」
「一江水都染紅了,這得流多少血?」
那最早出言的小河之主看得心頭髮緊,忍不住念叨一句,「就算渭水水神天生便是蛟龍之身,也扛不住吧。」
「化龍一事,我看要敗了。」
「再這樣下去,他恐怕就要死了,這是何苦?」
「本來化龍不該有這樣的天雷,」那城隍看了一會,低聲說,「是他水淹十幾萬人,招惹來的天怒吧,真夠兇險的。」
說著,城隍打了個噴嚏。他望著大雨中的怒浪,奇怪一聲。
「他身上怎麼一身香火和顏彩味?怪哉。」
一眾鬼神看得心頭惶惶,俱是有些唏噓。
遠處。
江涉站在一天雨水之中,黑雲地壓,時不時翻滾雷霆,他望著遠處已經剝落一身鱗甲的巨龍,鮮血流滿幾百里河道。
和之前浪高千丈,赫赫淹沒大軍時已然不同。
敖白已經力竭,遍體鱗傷。
風雨吹關了遠處農家的門窗,凡人沒有看到這樣驚人的一幕。
貓兒看著那水裡的熟悉大龍,不斷有殷紅的血從蛟龍身上流出,即使站在高空,即使大雨傾盆而下,依然能看出刺眼的血跡。
呆了一會,這小妖怪臉上憂心v忡忡,她在漫天雨聲和雷聲中很小聲問。
「他要死了嗎?」
江涉摸了摸她的腦袋,讓這讓小妖怪安心一點,並把傘遞給她。
隨後,他看向江河,自己獨身一人站在狂風暴雨之中,呼嘯的大雨和洶湧的風浪避開他的身體,寬大的袍袖在風中飛舞。
黑雲低垂。
一眾鬼神才發現,遠處竟然有這樣一個人,獨身立在風雨中,仿佛天地間只有如此一人。
他們或道行深厚,或為一地鬼神,或二者兼美,此前競然都無知無覺,半點沒有發現。
他們正在驚愕時。
江河之中,巨龍已經無力。
江涉幽幽嘆了一口氣,他的聲音在狂風暴雨中清晰分明。
「水君,昨天那頓飯,可抵不了這次的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