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緣盡


  柳家一整個下午都在收拾包袱。

  遠處的雷聲斷斷續續,一開始響得勤快,一聲接著一聲,後來響得少了,一兩刻才有一聲雷響。柳本初已經顧不上奇怪天上為什麼會有雷劈了,反正也沒劈在他頭頂上,匆匆忙忙收拾著逃路的東西,還派幾個孩子打起精神守著門口,看叛軍來沒來。

  入城的叛軍似乎並不多,暫時還沒顧得上搶劫他們這樣尋常人家的家宅。

  妻子在屋裡一張接著一張地烙餅,路上就是這種東西吃得久。

  天漸漸暗了下去。

  夫妻兩個互相對視了一眼,此時柳家滿地都是收拾好的包袱,一坨一坨的擺滿了院子。院子裡昏昏暗暗,六月底正是夏花盛開的時候,遠處的蓮花香氣清清淡淡,夜幕四垂,蓮花也漸漸閉合。妻子低聲:「再等一等,再等一個時辰,等天大黑了,我們再出去。現在剛擦黑,怕有叛軍。」柳本初之前幾次決策都錯了,要不是他,一家人早就出了長安城。現在只得聽妻子的,耐下性子多等了一會。

  夜黑的更深了。

  

  一家人都換了深色的破衣裳,糧食分裝在幾個小布袋裡貼身藏,從夫妻倆到孩子每個人身上都有,這樣就算中途一家人失散,至少也能頂兩三天的飯吃。金銀縫在鞋底和衣縫。

  柳本初和妻子焦氏低聲叮囑了幾個孩子好幾遍,讓他們千萬不要說話,路上要小心,腿腳麻利一點。幾個孩子都點頭。

  長子低聲說:「放心吧娘。」

  他們不走主城門,像是開遠門、金光門這樣的大門,一定有叛軍嚴密把守。

  長安城中溝渠縱橫,柳家夫妻兩個合計了一下,決定順著漕渠走水門,所謂水門實際上就是水涵洞,人擠一擠就能鑽出去。

  夜裡黑漆漆的,一家子分散著走。

  幸好幾個孩子都大了一點,最小的也有九歲,要是換個𫄶褓中的嬰孩,帶在身邊不知道孩子什麼時候哭什麼時候笑,那最讓人擔心。要是路上冷不丁哭了一陣,說不定一家人的命都要送進去了。黑夜靜悄悄的,柳本初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直響。

  他心裡害怕,生出了一點後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還是送命給叛軍。

  他柳本初年少的時候看父親講各種故事,青年時挑起擔子自己來講,很多相熟的客人都把他柳家人當成了陰陽先生一類的人物,覺得多少有些神異的本領在身上。

  但柳本初要是有那種本事,也就不至於半夜窩窩囊囊地跑了。

  路上時不時能聽到零星的腳步聲,更是讓人心驚。

  一路小心,直忐忑到了一處城牆邊上的水涵洞。大半丈寬,及腰高,出了這個洞就是城外了。柳本初心心裡一喜。

  他先解下身上的包袱,抱在懷裡托在胳膊上,免得被水打濕了,這是他爹的那兩摞子講稿,就連價值幾十貫的寶貝硯台也在這裡面,紙最不能碰水。

  隨後提起鞋子,捲起褲腿,準備趟進去。

  一家人在遠處躬下身,默默對視了兩眼,天黑漆漆的,他們根本看不到什麼,只能感覺到不遠處有幾道黑團團的影子。

  眼前就是城外,出了城,再小心走上一段路,注意別被叛軍抓住,也就安全了。

  一家人都鬆了一口氣。

  黑夜裡,次子嘀咕一聲:「沒想到這麼太平,虧得我擔驚受怕了一路。」

  柳本初瞪了次子一眼。

  「低聲!」

  不過他也喜氣洋洋的,笑說:「等出了這裡再躲一躲,今晚最好能走五里十里路,然後我們就安生了……不知道南邊好不好講書。」

  柳本初邊說話,邊小心翼翼托著他吃飯的家當,第一個鑽進水洞裡,幾個孩子跟在身後,最後是另一個大人,他妻子在後面守著。

  不遠處傳來聲音,兩個叛軍打了個哈欠,在說話。

  「真邪門,晴天打了一日的雷,這是怎麼個說法,在我眼前還活生生被劈死一個,真是夠凶的……什麼動靜?」

  「不會有人吧?」

  「誰上這邊來?」那叛軍奇怪說。

  這邊也不是長安的城門,今晚守城的同僚可是發達了,估計有不少人想要逃出去。他們這種按照規矩巡邏的就不行了,撿不上什麼好東西。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個叛軍打了個哈欠,拽著同伴走過來,「好像有些水聲,不會有人從那邊的洞出去吧。」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手裡拿著火把,走了過來。

  柳本初心臟都停跳了一瞬,他心中緊張,手上拿著的包袱都不自覺抖開了一點,吹落了兩頁紙,他也顧不上撿起,小心翼翼一動不敢動。

  他下半身就浸在水裡,生怕發出一點聲音,下一刻就挨上叛軍的長刀。

  柳家人全都無措起來。

  夜風吹著那兩頁紙,柳本初只盼望著叛軍看不見那兩頁白花花的東西……

  遠處亮起了兩道火光。

  那兩頁紙迎上遠處的火把光亮,微微閃亮了一下。

  遠處,兩個叛軍忽地打了個哈欠,其中一人說:「你幫我拿下東西,我去牆角撒個尿。」

  「我也想尿了。」

  「成,咱們輪流。」

  兩個叛軍往之前好似有水聲那邊望了一眼,啥也沒看見,黑乎乎一團,想也是他們多心,說不定是水裡的魚遊了一下。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拐個彎站在牆角,解下褲帶,方便了一下。

  期間,這兩個叛軍嘀咕說笑,又提了幾個白天他們殺了幾個宗室的事,還有這一整天的怪雷,劈兩下就死。

  難道長安這地方風水不對?之前也沒聽說過這種事啊……

  柳家人趁機小心翼翼逃了出去,拄著雙膝大喘氣,柳本初更是一屁股坐在城牆外的地上,緩慢地呼氣,心裡一陣發緊。

  剛才就差一點,他們就要被叛軍發現了。

  幸好,那兩人臨時有事,沒往這邊過來。

  真是運道了。

  那兩張白色的紙上,亮光漸漸淡去。

  弦月照著上面的字跡,隱約是「開元十三年,緣贈……」,墨跡一閃而過。

  忽忽之間,一陣細風傳來,那薄薄的紙不斷在風中飄遠,飄出了城牆,飄到了柳家人以外的地方。呼嘯直上,路過那城外的一家人時,不再停留。

  城牆外。

  一家人劫後餘生,正是慶幸的時候。他們逃離了長安,正坐在地上歇氣,準備一會繼續小心逃跑,這下就徹底平安了。

  正歇息,妻子忽然覺得丈夫有些神情不對勁,怕被人聽見,她聲音很小聲地問。

  「你這是……?」

  「剛才是掉了什麼東西出去?」

  她記得剛看到飄了兩張紙出去,不知道有沒有事。

  而年少時曾隨父親在書肆讀了一卷筆記雜書,從中學了幾個神鬼軼聞講法,先父名聲傳了半個長安的柳本初,忽然怔了一下。

  他按住心口。

  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悶在這裡,像是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仔細一想,卻也想不起來。

  不知為何,心中忽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愴然,如紙鳶斷線再無瓜葛一樣的心頭惶惶。

  他張了張嘴,沒等說出話來,臉上已是冰涼淚水。

  妻子和孩子擔憂的目光看過來。

  借著餘光,長子看到他爹臉上的兩道淚痕,心裡嚇了一跳,低聲問:「爹?」

  柳本初怔怔,忽然回想起年少時自己同父親去書肆,翻到一本很舊的雜書,當時父親的驚喜歷歷在目,後來他柳家也以此成名,從兗州搬到了長安。

  他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

  柳本初才開口,聲音低啞。

  「可能是爹之前寫的那東西飄了兩張出去,也不緊要,被水泡一天就爛了。」

  柳本初按了按心口,仰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只見到一彎無喜無悲的弦月,漠然無情地照著他,照著遠處他們將要走過去的原野。

  心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站起身,跟蹌了兩下,強自道:「我們繼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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