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故人已死,丹丘煉丹
路上某個農家,江涉一覺醒來,正是清晨。
昨天夜裡窗戶沒關,清清淺淺的風吹進來。朦朧的露水掛在草葉上,空中塵埃飛舞,外面傳來煮飯的香氣,這家的小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妖怪得意洋洋給他們展示自己的一筐玩具。
起得倒是早。
聽了一會,江涉起身,手上壓住了兩張輕薄的紙。
他低頭一眼。
上面字跡熟悉,紙已經很舊了,正是他當年贈給故人之物。當年不過隨手相贈,想多聽些有趣的故事,卻有一家子憑著這故事乘風直上,在長安立足,名聲不小。
而今,這幾張紙跨越數百里,飄了過來。
江涉對著端詳了一會。
屋外童聲紛雜,鼓聲一響一響的。屋裡,他靜靜瞧著筆墨,忽然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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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斷了啊。」
他把那兩張千里迢迢的紙收進袖子裡。
江涉在床前靜靜坐了一會,恍然之間想起兗州一場一場的雪,這講書先生為了招攬生意,身子凍得冰涼,總要喝一大壺熱茶暖身。城中的《還恩記》《白龍傳》等多種名篇,都是那人編出來的。忘了是天寶年還是開元年,他曾去柳家用過一頓飯,一家人殷勤買來各種瓜果,飯菜飄香…
各種雜亂的碎影,最終化成長安城外那小小墳塋。
柳子默已經過世多年了。
過了一會,江涉披上外衣推開門,某個正在展示寶貝的妖怪聽到屋裡傳來聲響,忽然提著小籃子,一溜煙鑽到他門口,仰起腦袋。
「你醒了!」
「嗯。」
「你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看錯了。」
「怎麼會錯?」小妖怪不信,這種話現在已經糊弄不了她了。
江涉笑了笑,問她:「早上吃什麼你打探清楚了嗎?」
「你起來的太晚了,王三子都吃過飯了,現在煮的是小孩的飯,你要和我們一起吃。」
貓兒解釋說,他們人多,農家的人也不少,就大人小孩分成兩次吃。為了這個,王三子還去外面撿了半捆子柴。
江涉抬頭望了望天色。
現在也不過是卯時而已,也就凌晨五點,這家人起床吃飯真是夠早的。
貓分出一隻手給他牽著,單手提起自己的小籃子,仰著腦袋盯他一會,小聲問。
「你怎麼不開心啦?」
「沒有不開心。」江涉說。
「你好虛偽。」
虛偽一詞竟然用對了,看來此貓大有長進,最近的功課確實不錯,可以多學點篇章了。
江涉在心裡想著,對那小妖怪笑了一下。
貓兒看人笑了,悄悄鬆了一口氣。
長安到處都亂鬨鬨的。
元丹丘心驚膽戰躲了躲腦袋,聽著天邊的雷響,竟然覺得有點熟悉。
雷響過後,他來不及細想,連忙撿起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上清派高道,擅長煉丹。
於是,元丹丘強行把撲通直跳的心壓了下來,回想記憶里老鹿山神的模樣,臉不紅心不跳,硬生生端出一副仙氣飄飄的高道樣子。
他鬚髮斑白,歲數大,道袍華貴,又在路上餓過半年,此時瘦了不少,道袍披在瘦削的身上顯得仙風道骨,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這身衣裳還是之前藍田的錢縣尉送他的。
面對上清派的高道,就連肆虐作亂的叛軍都有些尊敬,那叛軍雙手合十說:「道長,您從這邊走吧,別讓那幾個亂民髒到您。」
元丹丘瞥了那合十禮一眼,很想說那是禿驢們才行的禮,他們道家向來掐子午訣,陰陽合濟。但這叛軍的長刀就攥在手裡,萬一砍下來就不好了。
他不敢吭聲,只好端重地搖了搖頭,笑笑說。
「何必這樣分出貴賤之別?」
他望過去。
叛軍說的「亂民」實際上就是兩個孩子,趴在街頭,幾個叛軍圍在那裡。那兩個孩子身上髒兮兮的,一男一女,模樣相似,可能是兄妹,乾瘦乾瘦的,身量不高,似乎也就七八歲年紀。
等他一走,不知道這兩個孩子是要被搶上一遍,還是要被拿鞭子抽,能活下去恐怕都難。
元丹丘瞥了一眼叛軍的長刀,他想了想,到底是浮出一個念頭。
他如高人一樣面無表情,硬著頭皮地說。
「相逢即為緣。我煉丹還缺兩個隨侍的童兒,你們把這兩個孩子洗涮乾淨,下午送到玄都觀去。明日之後,我沐浴薰香七七四十九日,準備開爐煉丹。」
那叛軍一愣,看了頭領一眼,頭領點了下頭。
叛軍應下:「丹丘道長放心!如今陛下就等著您的丹藥了。」
這話一出,兩個叛軍提著兩個小孩,上下看他們兩眼,帶上走了。
「你們算是好運道的,貴人心慈。」
兩個小孩細瘦伶仃的,愣愣看那不遠處被人恭維著的道長高人,廣袖道袍,如同神仙。
神仙一樣的元丹丘正在發愁。
大燕皇帝安祿山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他身體過胖,腹垂過膝,身上又染了毒瘡,聽說目力也不是很好了。張通儒自從占下長安之後,就廣徵良醫,全都送到洛陽去。
元丹丘正是其中一員,負責煉丹。
至於當初他被錢縣令接濟,然後拜訪故友……
他進長安,發現齊國公崔宗之竟然死了幾年,玉真公主不在長安,汝陽王關閉門戶不見外客,鄭家和崔家的子弟逃命去了……高門們都不好入,也就玄都觀的那些道士們還在。
等叛軍進了長安,那天殺的張通儒張留守對玄都觀這些道士倒是禮遇,請他們煉丹。
他見到元丹丘更是欣喜,攥著這老道的手久久不松,不知道文人怎麼有這麼大力氣。
張通儒說,早年讀詩書就知道丹丘道長是個神仙般的人物,最擅長丹道,雲遊天下,不想競然在這玄都觀看到了真人,有丹丘道長在他就安心了。
他會個屁!
元丹丘忍不住在心裡大罵一聲。
他是喜歡煉丹,但道家的丹藥和世人以為的仙丹不大一樣,至少元丹丘自己煉完不怎麼敢吃,也就李白年輕時候仗著身子好吃過幾次。
之前在西域和太白一起賣丹藥,他們是用三水拿出來的幾個方子,元丹丘看了覺得有毒的丹材比較少,適宜入口,他自己源源不斷吃了兩個月,確實似乎有點作用。
但要想借著那點些微保健身體丹藥,來治好那麼嚴重的毒瘡和肥胖,元丹丘覺得半點用都沒有,人家病的都那麼重了。
煉丹成功,送到洛陽的那天,要是真把安祿山藥死了,他該怎麼辦?
趁早逃命?
能逃出去嗎?
元丹丘不是很看好自己這老胳膊老腿。
他心裡有點後悔,早知道見到火龍真人的時候,和他老人家學幾招了。先生那劍法他估計學不來,但學成那個年輕弟子的劍招,還是有些可能的吧,多少能保護一下自己。
早知道演劍的時候多看看就好了……
元丹丘憂心忡忡,一隻手搭著拂塵,走回了道觀。
沐浴焚香七七四十九日,再煉丹幾天,當然是他的託詞,能拖多久拖多久,不過也不能太久,要是時間太長,張通儒等不下去,可能就提前把他砍了。
元丹丘愁眉苦臉,坐在丹爐前愣愣出神。
桃花在夏末開得爛漫,淡淡香氣飄進來,為長安奇景。不知先生和太白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