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米」
第709章 「米」
農家所有人都忙碌起來。
所有人盯著麥子看,想趕緊收起來,免得再被人搶了,也怕被同村人發現不好應對。
二十畝地,全家出動也要收個五天七天。
婦人支吾著走到空給那位郎君的屋子裡,拿不準這是神仙還是什麼高人,怎麼種子在他手裡一下就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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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和那王三子打聽,這位說的也含混,問個半天沒有答話。
婦人手裡提著籃子。
籃子裡是兩個半肉乾,加上二十來個雞蛋,這是她家所有的蛋了。婦人小心翼翼敲了敲門,她站在門口準備賠禮,不知該怎麼開口。
「郎君————呃————」
「是俺之前對不住你,說了那樣的話————」
卻看到拿郎君在桌上擺著一搓土,不知道在幹什麼,看那樣子像是在寫字,但也沒有毛筆啊。
婦人愣神。
江涉側對著她道:「謝過夫人,放在那裡吧。」
婦人不知道說啥,小心翼翼把籃子放在門口,放在房檐下面,免得被風吹壞了。
她望了一眼,也不敢說什麼話,在原地囁喏了一會,想著搶收的事,退了出去。
「那、那俺走了————」
等人走後,坐在他對面的妖怪就從床榻上跳了下去,跑到門口看看,有些驚奇。
「好多蛋!」
「還有兩根和半根的肉,他們怎麼沒吃完?」
江涉筆下沒停,蘸著那農家的一小撮細土,在桌上寫東西。
貓又把腦袋湊過來,使勁抻著看:「你寫的什麼東西?」
「米。」
「米!」
妖怪看著桌子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土,不知道和米有什麼關係。
江涉應了一聲。
「寫這個幹什麼?」
貓兒問了一聲,腦袋都快要鑽進他懷裡了。
江涉正好寫完了,淡淡的文字騰在空中,在這小小的農家的破屋之中不斷變幻,貓看了一會就暈乎乎的了。
憑此一字,抵送正在亂中的河北與河南兩道。
這是江涉寫的第四道法文,前三字,兩字落在充州,一為「敕」,一為「正」,第三字在長安玄都觀,為「生」。
如今蘸土為字,此為「米」。
天然便有糧食豐收,與人飽腹之用。
沒有「敕」字煌煌大氣,也沒有「正」字清明持正。更沒有「生」字那樣與天地間添一點生機,讓玄都觀千畝桃林盛開至今,附近生機涌動,讓周遭人延年益壽。
不過,想來也能少死一點人。
江涉目送著那道法文遠去,才收回了視線。
小妖怪已經滿肚子疑問,變成了一隻貓趴在桌子上,一隻爪子扒拉著土看,還和他炫耀。
「我也寫好了!」
江涉微笑了一下,摸了摸貓兒的腦袋。
妖怪好奇問他:「你怎麼讓那些草長出來的?」
江涉誠實回答:「它自己長出來的。」
妖怪眨了眨眼睛,覺得這話有點熟悉,好沒道理,但又想不起來該怎麼反駁,她繼續問。
「為什麼要讓草長?」
這貓不認識麥子,只知道是綠綠的會變黃的草。
這家人驚喜得直流眼淚,她鑽進地里聽了一會,那草聽起來是能吃的東西,好像就是他們吃餑吃胡餅的麵粉,不知道是怎麼變出來的。
江涉只是摸了摸她的腦袋。
「去玩吧。」
「為什麼要讓草長?」
「你的那些玩具不是還沒有和他們展示完嗎?正好也和他們分享一遍。」江涉說。
這立刻提醒了貓,她話也不繼續問了,從桌子上跳下來,「砰」地一聲變成了小人,提起自己的寶貝小筐,就要去找那些小孩分享。
這些小孩幾乎沒有什麼玩具,一個草編螞蚱都讓他們看的驚奇,見到一個泥人和糖人更是一驚一乍的,喜歡的不行,讓妖怪極為滿足。
她都忍不住送出去好幾個寶貝了。
光是草編的玩具都送了那幾個小孩一人一個。
妖怪發現這幾個笨小孩不識字,又拿出自己的千字文教他們讀。教著學了一早上,才學會一句「天地玄黃,宇宙什麼什麼」。
吃完早飯的粥,又忘出去一半。
笨蛋!
好笨的小東西!
江涉一直看到這小東西急急忙忙出門,才忍不住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
不一會的功夫,這妖怪就懊惱地走過來,放下寶貝小筐,跺腳說:「他們要割麥子!
「」
聽著小小的懊惱聲。
江涉放聲大笑。
第二天,江涉在農家期盼和忐忑的目光中告辭。
一行人又走了一個多月,穿過漢中抵達蜀州,又走上一百來里。直至八月下旬的時候,終於到了青城縣。
青城縣是上等縣,向西北望去,走上二三十里路就是青城山,附近有有鶴鳴山,還有幾個小山,每一座山上都有好幾個道觀。又有一條大江經縣北,便是岷江。
王家人鬆了一口氣。
王三子背著老娘,在縣裡轉悠了半天。
他娘神志不清,能活到今天都是運氣,之前的住址找了沒人,王三郎就在路上挨個拽人去問。
他娘姓高,他就問路人,城裡的姓高的人家住在哪裡,之前有沒有一個叫高桂花的姑
母,上面有兩個兄弟,一個叫高百藥,一個叫高百草。
一家家姓高的拜訪下來,小兒累的走不動步,蹲在地上歇息,王三郎的媳婦也走的腳疼,靠在牆上。
終於,問到某一戶人家的時候,有個漢子目光閃爍不定,上下打量著他們,看了在王三郎背上乾瘦乾瘦的老太太一眼,問清楚他們叫什麼名字。
王三郎忙說:「我姓王,是我娘的三兒子,叫王市安。」
「這是我的兩個孩兒,這是我媳婦。這位是陪我們一起過來的一位先生,姓江,這是他的童兒。」
漢子打量了一會,一推門。
「你們進來吧!」
漢子把他們迎進來,扭身和家裡大聲喊了一句。
「阿公!姑婆家的小三子叔找上門來了!」
王三郎有些不自在,背著他老娘站在門口等人。
在家裡就是他娘還有他大哥成天「王三子王三子」這麼叫,估計他娘的信上也是這麼寫的,他歲數一大把了,竟然還叫他小三子。
不一會。
一個顫顫巍巍,鬍子頭髮白了一把,頭上不剩下幾根毛的老人被人扶著,一步一挪走過來,驚愕看著眼前這一幕。
幾十年光陰化作了那短短的家書,一頁頁往前翻,將這老人帶到了妹妹還沒嫁人北上,一家人還在一起的時候。
兩千里路,隔開了大半生。
看到中年人背上背著的那乾瘦乾瘦的老婦時,分量極輕,簡直薄得像一片紙。
老人瞬間眼眶一濕,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和溝壑淌下來。
他記憶中的妹妹桂花,是個不敢高聲說話的娘子,膽子小,不敢和人爭吵,說話細聲細氣,一張圓臉細細白白,怎麼忽然變成了這樣?連他都有些認不出來了,真是大變樣子。
他眼裡發酸,想強自扯起笑臉,卻哽咽說。
「是桂花啊?」
「你咋這麼狠心,幾十年沒想著回家裡望一眼大哥?就寫了一封信過來,你過得好不好?」
說著,那老人嗚嗚地哭起來,他小心摸著老婦枯瘦的骨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你咋這麼瘦了?」
江涉安靜看著這一幕。
妖怪也沒說話,靜悄悄看著眼淚砸在地上,她瞧了一會,悄悄牽住了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