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頃刻麥花開


  下午的時候,那兩個乾瘦的孩子果然被叛軍提過來了,渾身洗刷了一遍,不知道那叛軍是怎麼領命的,送來的時候這兩人皮膚刷的都有些發紅,細瘦伶仃站在那裡,裹著道觀的童子袍,腦袋揪著道髻。他們在半天之前還是被叛軍劫掠的醃膦賤民,半天之後,搖身一變,就成了道觀里的童子了,可謂一步登天,這都要多謝這位貴人道長。

  貴人道長自己並無所覺,元丹丘滿心愁緒。

  過了半響,他收拾好心情,招了招手。

  「你們過來。」

  兩個孩子往前挪動了兩步,不敢離這位丹丘道長太近,怕衝撞了對方。

  元丹丘正為丹藥和未來發愁,他不打算把自己的煩心事暴露在這兩個孩子面前。這老道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和緩了一點。

  「你們叫什麼名字?」

  小孩猶豫半天,那大一點的男孩小聲說:「我叫束北,她是我妹妹,叫束南。」

  元丹丘點了下頭。

  

  「你們這名字不錯,依我看也不用起什麼道號了,就按照這個稱呼吧。」元丹丘正頭疼煉丹呢,不想多面對這倆倒霉孩子,給他們指了指。

  「你們以後住那個屋,飯菜隨著齋舍一起吃,自己回去休整一下,明天再來見我。」

  等兩個便宜童子走了之後。

  這老道士才鋪開紙,蘸了蘸墨,手裡拿著幾本丹方舊書開始翻找,回想著之前三水拿出來的幾個丹方。這老道喃喃。

  「水銀霜一斤,硃砂二斤,雄黃一斤。右三味禱篩醉拌,唯以水銀霜覆上……可使五轉。」這是書上記載的三使丹。

  「硃砂、雄黃、石硫黃、磁石各五兩,水銀一斤。右以石硫黃鎔成水,傾水銀中,攪成碧砂,和諸石藥……

  這是召魂丹。

  元丹丘在心裡琢磨了一下,這一斤水銀倒下去,那位叛軍皇帝恐怕就要一命嗚呼,他自己也小命不保。使不得使不得。

  他又拿起一本,重新翻讀,很多都是元丹丘之前看過好幾遍的了,此次不過是找找靈感。

  一列列的小字,元丹丘眯著眼睛讀。

  「夫鉛汞,大丹之根……君臣相得,浮沈得度,藥物和合,即神仙之要妙也。」

  「硃砂至涼藥,初生嬰兒可服,因火力所變,遂能殺人。既能變而殺人,則宜有能生人之理,但未得其術耳……這個不行。」

  讀著讀著,元丹丘走了神。

  他隱約記得,好多年前先生還煉過一次丹藥,那是在清虛觀里受老觀主之邀。

  當時他在門外遠遠看著,那位嚇人的山主也在,忽然感覺身子舒服了不少,渾身輕鬆……那是怎麼煉的來著?

  元丹丘仔細回想。

  真想不起來了,元丹丘甚至連用的什麼丹材都想不起來一味,更別提該怎麼復刻。

  元丹丘深深、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盯著那丹爐發呆,感覺好像有團黑漆漆的漩渦把自己卷了進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江先生,太白,救命啊!!

  江涉正在農家用飯。

  王家人走得早,估計叛軍也追不上來了,他們在路上奔波了好幾天,今日正好停留在此,休整一天。農家人日子過得勉強,煮的還是王三郎帶的干餅,江涉帶的肉乾,還有粥,貧家多是吃粥。幾個大人都已經吃完了,他只得和小兒一起用飯。

  一塊肉乾被仔細切碎拌在粥里,添上一把野菜,就是難得的肉粥。幾個孩子吃得狼吞虎咽,農家婦人看著這一幕,一雙愁眉也跟著稍微舒展了一點。

  這婦人看到病重乾瘦的王婆子,很有些惺惺相惜,問他們要去什麼地方,又問王婆子是什麼人,怎麼害病這樣重。

  得知是送家中老娘重回故土,那婦人臉上的羨慕壓也壓不住。

  「俺娘家就是鄰村的,腳程快也要半天功夫,上一回回去瞅一眼,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瞧瞧人家這老太太,真是好命吶……兩千多里地,家裡人也情願送過去。」

  江涉問:「只要半天路,怎麼十幾年沒回去?」

  婦人嘆了一口氣。

  「家裡頭娃娃離不得人,春夏兩季忙得腳不沾地,秋天還得搶著割草,一寸光陰都脫不開身。好不容易到了冬里,又要漚肥,又要拉扯娃娃,屋裡活計堆成山,再說也快過年了,哪能天天回去望一眼呢?她愁得不行,和這不認識的外人抱怨。

  「俺家明年還不曉得怎麼過活呢。」

  「眼下吃的是剛收下來的米,可叫人搶了一遭,如今鍋里煮的都是糧種了。明年沒了糧種,拿什麼下地?這日子可怎麼活啊……」

  說著說著,她看這郎君年紀輕輕,穿得一身長衫,甚至身邊帶著的孩子都會識文斷字,跟著教她家娃娃念了幾句什麼一千個字的書,定然是一輩子都沒下過地的人。

  婦人又嘆了一口氣,剩下的滿肚子煩心也不說了,反正這讀書人也聽不懂。

  「俺同郎君抱怨什麼,哎,各家的事各家過活,村里大夥都沒好上多少,能活一天就算一天,明年再想明年的事。」

  江涉低頭看著碗中的粥,說是粥,其實米是沒多少的,剁碎野菜比米粒多,裡面零星有一點肉渣,是他拿出來的肉乾切成的。這戶人家也沒有整根全放在粥里了,大抵是捨不得。

  江涉問:「你們村里都是這樣?」

  婦人點頭。

  「前不久有批當兵的來過,他們來征了一回糧,也不給俺們錢,把糧幾乎全搶走了。幸好沒讓人當兵去,俺家漢子都躲地窖里去了,他們也沒抓人。」

  「唐兵還是叛軍?」江涉問。

  「那就不曉得了!」

  婦人不曉得是什麼人,但江涉卻知道那應該是唐軍,不然要是叛軍過境,村子也不可能完好無損。他又問:「糧種還剩下多少?」

  「就剩兩袋子了,原計劃是明年開春用的。」

  江涉點了點頭。

  如今是六月末,正是盛夏的尾巴。婦人嘀咕說五月底剛搶完夏收,早知道挨搶,就由著這些糧爛在地里好了,現在又受累,又吃不飽飯。還給這郎君指了她家地在什麼地方,二十畝地夏收的時候累得直不起腰來。

  幾個小孩子都不吭聲,默默扒粥。只有貓兒多看了她好幾眼。

  江涉吃完一碗粥,放下碗筷,問:「可否帶我去瞧瞧?」

  婦人警惕地看著他。

  江涉只好又拿出來兩根肉乾,婦人才消了警惕,帶他去庫里看糧。也就剩兩袋,其中一袋已經半空了,怪不得這農家這樣憂心忡忡。

  「郎君要幹啥。」

  江涉抓了一大把,放在手中稍稍撚了一下。

  「郎君莫不是沒吃飽?」婦人又問。

  江涉沒有回答,他抓著那一大把糧種,走到院子外這家的那片地前,這是其中一片。婦人說在山腳下還有五十畝,那是村里分給長子和小兒子的。

  他在婦人的大呼小叫之中,抬手一揮。

  紛紛揚揚的種子撒了出去,被風一吹,散落在土地上。

  「俺家的糧!」

  婦人大叫一聲,看到這一幕幾乎要昏了過去,

  她立刻把這郎君當成了仇人。就這麼一大把,都夠她家煮稀粥吃上好幾天了,這不是要他們的命嗎?就算這幾個人在他家借住,拿了兩塊干餅都抵不住她的心痛。

  婦人在旁邊咒罵,農家的兩個兒子,其他幾個小孩,還有這家的漢子、王三郎,王三郎的妻子,王家的孩子們……除了不能動彈的王婆子,其他全都湊了過來。

  王三郎小心問:「怎麼回事?」

  婦人捂著臉同他哭嚎,又和自己的當家人告狀:「他把俺家的糧全都撒地里了,這不是糟踐嗎?」王三郎錯愕看向地里,確實有一些黃黃白白的種子,他又看向江先生,不知道這位是什麼意思,正支吾著搪塞那農婦。

  一陣風飄動過來。

  身邊忽然有小兒叫了一聲。

  「麥子長起來了!」

  婦人滿臉都是淚水,漢子臉色也很難看,勉強維持著客氣。聽到孩子的話,夫妻倆抬起頭來,忽然愣住整整二十畝地,競然晃動著星星點點的綠意。

  就在他們的視線之中,那綠意越來越盛,剛從土壤鑽出來的孱弱細葉,逐漸長得挺直高大,極快分出葉片,莖稈拉長,迅速抽條生長。

  短短几十息之間,竟然已經抽出了幼穗,在風中輕輕晃動。

  婦人已經完全驚住了,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在她身後,這一大家子,還有已經多少知道點的王三郎都已經愣住了,盯著那片欣欣綠意看,半晌不動。

  只有一顆心砰砰直跳。

  淡淡的麥花開了起來,被風吹得搖晃不停,又在他們驚愕的目光之中繼續生長,漸漸的,麥籽成熟,一點點變得金黃。

  所有人都已經說不出話。

  風吹麥田,翻湧出一層層金黃的浪濤。

  王三郎已經看驚了。

  他是種過地的,他娘早些年在本就狹窄的後院開了一片地,用來種東西,想著吃喝不求人,但在長安城裡,地錢都比糧食貴,他娘幹了兩年就悻悻收手了,划不來。

  尋常從播種到成熟,他們要費大半年功夫,在前一年十月種下,在五月收割。如今竟然頃刻而成。他們一斤麥子,種在地里,也就換三斤,最多收成好的時候也就換四斤出貨。而眼前這些……又豈是那一把麥種能長出來的?

  婦人說不出話。

  她立刻想起自己剛才嚎哭說的那些潑話,心裡發緊,低下了腦袋,臉一陣發紅髮燙,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涉終於開口,語氣沒有惱火。

  「恐怕要辛苦幾位抓緊搶收了。」

  正好碰上了婦人支吾的話,磕磕絆絆的:「對、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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