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丹成,丹丘遇故人


  蜀州山上,江涉過了一段安逸的生活。

  每天上午,起來看書。

  中午,有時候長生觀的道士會過來拜訪,其中以某個老道士來的最勤。惹得山腰兩個友廟議論紛紛,不知道長生觀的那幫人總上山來幹什麼。

  下午,多半是某個妖怪在給兩條小蛇讀書。

  晚上繼續讀書,看妖怪搗鼓各種玩具,聽妖怪稚聲稚氣念道經。

  江涉聽著某個妖怪頗有前輩風範地關懷著,提著兩條蛇走來走去,給它們帶來各種零食。自己坐在窗前,偶爾給張果老和天山那位湖神回信。

  誠一老道長這段時間紅光滿面,走路都帶風。一提到上山,他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一口氣能爬上百個石階,後面的年輕弟子都攆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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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這邊安逸相對的,元丹丘覺得有點大事不妙了。

  他之前藉口要沐浴焚香七七四十九天,再經過一種特殊辦法煉出丹藥,拖延了很久,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交上去的時候。

  那位張通儒張留守給他留了將近四個月的時間,元丹丘能活到現在,全靠對方的寬容,以及長安事務繁雜,此人身為右相無暇顧及。

  看著丹爐里那些剛搓好的棕綠色藥丸,元丹丘感覺有點悵然。

  他擺擺手,邊上負責燒火的兩個童子束南、束北就放下了手裡的蒲扇,停止了想要繼續添柴的動作,對他行禮。

  「師父。」

  這段時間,他們兩個住在玄都觀,換上了道童的衣服,每天學著其他人做功課,學禮儀,認字讀書,現在看起來胖了一點,有點正經道童的意思了。

  元丹丘聽得有點牙疼。

  這兩個小的是他隨手撿過來的,本想要救兩條性命,沒想到這兩個倒霉孩子竟然黏上他了,口口聲聲念著師父,把他都叫老了。他才六十多歲,正是年華大好的時候。

  元丹丘緩緩吐出一口氣,一指丹爐。

  「把這個交上去吧。」

  這丹藥沒什麼效果,最多吃不死人,吃不壞身子。現在交上去,等安祿山一吃沒什麼用,派人興師問罪,他的老命估計也就不保了。

  好在元丹丘這兩天急中生智,想出了個主意。

  丹藥煉好之後,張留守對他的看管會松很多,可以趁機逃出長安。

  不過,元丹丘打算趁著還在這裡,去看看初一。要是張留守那邊出了什麼變故,有個初一和三水在,自己小命也能保住,起碼逃的快。

  想到這,元丹丘心情好了一些。

  他看著束北和束南兩個道童小心翼翼,把丹藥裝進瓶中,遞給門口守衛的叛軍,笑嘻嘻送了出去。

  幾個月以來,他們已經和守在外面的這些人很熟悉了,張留守對這些道士沒什麼防備,不過是派幾個人看著,不讓別人打擾他們,再保護一下這些道士,拘束不算多。

  有叛軍看到元丹丘往外走,問了一聲:「元道長?」

  元丹丘懶洋洋擺擺手。

  「我出去走走,看看小輩,等回來請你喝酒!」

  現在一壇酒價錢好貴,那人笑嗬嗬應了一聲:「丹丘道長大氣,那我就等著了!」

  元丹丘說著,自己的酒癮也有點上來了,舔了下嘴唇。他為了煉丹,成天齋戒,已經好長時間沒喝過酒了。

  初一住在長安城東,他就帶著兩條尾巴走過去了。

  這宅子不大不小,一對夫妻兩三個孩子住起來正好,再加上這個地段,當年落宅很是讓那年輕道士出了一筆大血。

  元丹丘敲了敲門。

  「誰?」門裡鑽出來一個僕從。

  看清元丹丘的臉的那一瞬間,那僕從高興起來:「哎呀,是元道長來了,元道長可有些年沒回來了吧?前陣子先生還來過呢。」

  元丹丘點了點頭,笑起來。

  他們去西域已經是天寶八年的事了,而如今是天寶十五年,他快有七八年沒見過初一了。

  「初一和楊夫人在家?你們幫我通報一聲吧,我這次可是提著酒來的。」

  元丹丘抬了抬手裡拎著的小酒罈,是他剛才路上從酒肆買的,也就一斤多。

  僕人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面對這位相熟的故人,他們乾脆說出了實話。

  「我們阿郎和夫人不在家,連帶小公子,都出門了。」

  「出門?」元丹丘詫異。

  還有那小公子……「他們有孩子了?」

  僕從點點頭,「小公子是今年初新生的孩兒,如今還不滿周歲。名華,小名拙拙。」

  「去了什麼地方?」元丹丘頭大如斗。

  「好像是在城外終南山的別業里,您要是想過去得仔細找找,」僕從說,「前幾個月阿郎和夫人就走了,身邊沒帶什麼東西,行囊只裝了十八個箱子,有十六個都是書。」

  這是要常住啊……

  元丹丘頗感不妙。

  他把酒遞給兩個便宜童子,一陣頭疼,「我知道了,再去終南山多找找。」

  第二天,元丹丘帶上了個背簍,裡面裝了點肉和酒,一點乾糧,一個水囊,和外面懶洋洋的散漫叛軍招呼了一聲,就準備往終南山去。

  當然,也是童子背著的,元丹丘自己老胳膊老腿了,自然是輕裝上陣。

  初一和他夫人沒事去終南山幹什麼?

  年紀輕輕就要隱居?

  總不能是覺得長安太亂了,到處打砸出去躲一躲吧?先不說長安比元丹丘一開始預想的好上太多,天上有個怪雷總劈人,一時之間那些叛軍自己都有點害怕了,規矩了不少……初一也不是這種人啊!

  懷揣著這種念頭,元丹丘邁起老胳膊老腿,挨家挨戶找去。

  終南山隱居的人真多,要麼仙風道骨,要麼粗衣短褐的。有些是在這隱居清修的大富大貴之人,有的是想要攢出點名望想做官的人,還有帶著家業避亂的。

  他到處去問有沒有見過一對夫妻,還帶著孩子的。

  山上遠處時不時傳來虎嘯,這山里竟然還有老虎!

  元丹丘聽得腿肚子直打哆嗦,但來都來了,他揉了揉小腿,硬生生壯著膽子繼續這麼一路問下去。

  終於,在快要傍晚的時候,水囊快要喝空的時候,有個好心的郎君幫忙指路,元丹丘終於看到了一處草堂,附近溪流緩緩,堂前有個長椅,椅前有兩人讀書。

  日光照著草堂,房簷下的鈴鐺直晃,分外空靈。

  元丹丘喜極而泣,大喊一聲。

  「初一!」

  那兩人抬起頭。

  初一不禁直起身,他看到一個有些狼狽,衣著華貴的熟悉老道站在遠處,身後還跟著兩個愣頭愣腦的童子。

  「元道長?您怎麼過來了?」

  他急急忙忙上前,元丹丘終於見到了真人,松下一大口氣,連忙拍了拍那青年人的肩膀。

  「好,好,我從長安來,去了你的宅子發現無人,一路找到了終南山,終於見到了人。這一路可真不容易,山上怎麼還能有老虎呢?」元丹丘抱怨。

  難得見到故人,初一也很高興,連忙招呼著人進來,順手接過兩個道童身上的背簍,輕巧提在手裡,像是沒有重量一樣。

  初一解釋說:「終南山只有幾頭猛虎,不過都在深山,只要不過去就碰不上面。」

  元丹丘感覺長安的權貴和想要入仕的高人,真是在拿生命來隱居。

  膽子夠大的。

  他介紹自己身邊帶著的兩個孩子:「這是我在玄都觀的童兒,男孩叫束北,女孩叫束南,是對兄妹。」

  初一低頭,搭眼一瞧這兩個跟在後面的小道童,身上還有些疤痕,似乎是苦過的人家。元道長具體沒說緣由,他就也沒有當著孩子的面細問,和善點了下頭。

  元丹丘跟著初一併肩走過去,對著房簷下逆著夕光的女子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是楊夫人吧?」

  元丹丘說完,愣了一下。

  短短七八年功夫,初一的妻子楊氏竟然顯得分外疲憊,頭髮上也添了白髮,看著比初一還要年長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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