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一生所愛
好在,元丹丘不是太白那等沒什麼眼色的人,只是短暫錯愕了一下,很快就收斂了表情,繼續和善笑著問候。
「聽說你們有孩子了,孩子在哪?下人和我說小名是叫……拙拙吧,道號起好了嗎?」
初一把元道長帶著的背簍放在房簷下,先給妻子披上披風。
這兩天天氣晴暖,他就經常帶著人在外面坐坐,讀一讀書,但也不能經常受風,免得吹傷身子。
「起好了,就叫一陽。」
初一拉著人進屋坐下,日暮屋子裡昏暗,吹亮了幾盞油燈。
元丹丘直覺這道號起的有點古怪,但暫時沒怎麼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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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小床前,端詳著裡面的嬰孩,睡得正香,雖然這邊沒有下人,但夫妻倆把這小孩子打理得很乾淨,很用心,被子是細面布,軟的不行。熟睡中的孩子,臉蛋粉白粉白,嘴邊流著口水。
「你們怎麼想到忽然來這邊住了,怎麼不住長安的宅子?」元丹丘想起來問。
按理來說,有了孩子之後,肯定是身邊有僕從照看才好,長安雖然動盪,但也算繁華,有什么小毛病都能及時請到大夫。
這兩人怎麼相反,直接跑到山裡住了,連個能幫把手的下人都不帶。
楊夫人低頭,拿帕子給小兒嘴邊擦乾淨。她身子瘦了不少,明明年初才生過孩子,可現在身形消瘦,像是晃蕩的素白的絹。
初一在旁邊說:「山水悅人,正好方便清修。」
長安難道不能清修嗎?
元丹丘在心裡這麼想了一句,但是忍著沒說。
他折騰了兩天,終於找到人,有什麼話慢慢說都來得及。元丹丘先攆著讓初一給他們做飯去,爬了一天山,現在他老人家肚子餓得不行了。
初一嘆了一口氣。
多年不見,元道長還是這麼懶。
他走到灶房,洗了手,挖了兩碗豆子,一碗粟米,放進大鍋里先燒火燜飯。接著切了兩根臘腸,從罈子里盛了兩盤小菜,隨手燒了個蛋湯,扔進去一把曬乾的菜葉,從蓋著布的小筐里拿了胡餅熱熱。最後又煮了一壺茶。
「遠離京城,只有這些粗茶淡飯了。」
元丹丘覷著他,覺得這人比自己吃的好太多了。
他把酒從背簍里拿出來,他現在買東西,都是掛的張留守的帳,方便購置丹材。不是花自己的錢,元丹丘也很捨得,裡面是價值千金的好酒。
酒一打開,香氣清冽。
元丹丘給初一倒了一盞,給自己倒了一盞,楊夫人咳嗽,不便飲酒,笑眯眯看著他們。
兩個道童吃得狼吞虎咽,元丹丘打量著這屋子,似乎真是清修,過得很是清淨,沒有什麼太多華貴的東西,牆壁都是光禿禿的,連匹紗簾都沒掛,屋裡也連個鑒子都沒有。
過了一會,𫄶褓中的孩子醒了,哭了一陣,初一習以為常過去,換下尿布,夫妻兩個又哄了一會,小孩終於漸漸睡著,不再扯著嗓子喊。
元丹丘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張口想說話,但也不知道該問什麼,人家夫妻兩個又忙著,所以他又閉上了嘴。
初一和妻子重新回來吃飯。
一頓飯經過了孩子打岔,終於吃完了。
元丹丘順手幫忙洗了碗筷,兩個道童,一個束南熟練拿起了門口的掃帚掃地,一個束北扯了抹布幫忙收拾了灶台,都很有眼力。
楊夫人在屋裡照看孩子。
洗完了碗,初一拉著元丹丘出去說話,天上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高空之上,漫天星斗。
元丹丘壓低聲音:「怎麼回事?」
初一坐在地上,手裡是剛才沒喝完的酒,他也沒拿杯盞,直接對著酒罈喝。
「她母親當年是產厄而死,長大後由繼室撫養,過得不大如意,身子也從小就不怎麼好。」
初一沒說「她」是誰,元丹丘卻聽出來,說的應該是楊夫人。
元丹丘沒開口評點,繼續聽著。
「元道長你也知道,世上有很多人可以修道,也有很多人沒有修行的資質,她就屬於後一種。」
「當年剛成婚的時候,我不以為意,覺得夫妻只要情深,我自己都不知道死在哪天,以後多想辦法就是。」
「現在漸漸想來,多有遺憾。」初一淡淡說。
「原本漸漸老去,我們都也逐漸接受了,只是自從有了孩子以來,她生產不大順遂,雖然盡力調養,但衰老得格外快,莫說是外人,就連府中下人看我們夫妻時目光也有不同。她雖然不同我講,但我知道,心裡會難過,覺得拖累了我。」
元丹丘問:「所以你們搬到了這山里住?」
初一沉默了一會,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也不只是這個原因。我去山上問過了師父和師祖,天下間許多人註定沒有修行的資質,就算修道,也最多不過百年壽數。而她天生身體不好,又生產損了一些……」
「師父與我說,要朝前看。」
「我不接受。」
「之前原本想問先生能不能讓她修行,當時竟然退縮住了,生怕得到什麼不好的回答,不敢去聽,支吾了好一會到底是沒開口。現在想想,也有點後悔。」
初一又拿起酒罈喝了一口,冷冽的酒香順著脖頸淌下。
他和元丹丘許多年前見到的小小道童相比,已經長大了很多,肩背結實,身形高大。
元丹丘見過初一的劍法,劍光凌厲,可比三水那點三腳貓功夫強得太多。
當年最讓他發愁的事不過是自己憑什麼是師弟,三水與他同歲憑什麼是師姐。如今在紅塵里滾了幾十年,滾出了一身煩惱。
初一坐在溪旁,看著溪水,銀白的月影在水中晃動,不斷被浪花拍碎。冷冽的風吹過來,飄動酒香。
「元道長,我讀了一些書,這些年尋醫問藥,漸漸知道了不少東西。」
「過喜傷心,下棋傷氣,多思傷脾,飲酒傷肝,就連在這外面吹吹冷風,也傷肺腑。」
「走到生命盡頭,一生所愛的東西,是不是都要一一割捨?」
元丹丘默然,說不出話。
初一也不要他回答什麼,只是讓故人陪在這裡一起坐坐,吹吹冷風,看看月色和星光,再喝一點酒。
他當年下山,意氣萬丈,只覺得天下很大,大的不知該去哪裡。
他與三水自幼習飛舉之術,山河萬里,一日而至。他們在長安富貴鄉里廝混了幾年,看飽了風花雪月和盛世熱鬧。又聽了李郎君的建議,正好可以行俠仗義,剷除奸凶,換錢拿來花天酒地,好不逍遙。
剛認識楊靜玄那幾年,兩人經常在城外策馬狂奔,楊家的女兒不怎麼會騎馬,他就仔細地教,還學了一點稀鬆的劍術。
昏黃的草葉在寒風中晃動,元丹丘扯過來酒罈,也喝了一口,暖暖身子。
他聽見身邊人輕輕說。
「我帶她學道,清修幾十年,不管成不成,做了我才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