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漢中逢郭昕


  「郎君,您要的點心和湯麵好嘞,慢吃別燙到——」

  桌上端來一個盤子,一個湯碗,熱氣騰騰,飯菜飄香。某隻妖怪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玩具,仔細愛惜地放回箱子裡,盯著飯看。

  江涉合上了手劄。

  妖怪盯著人看:「你剛才在看什麼東西?」

  「看看朋友。」

  「書里怎麼有朋友?」

  「多讀書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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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面好熱啊……」

  看到某個妖怪低下了腦袋,江涉笑了一下,把湯麵分出另一個小碗。貓兒胃口小,吃點東西就飽了,要兩碗太浪費錢,他們一直都是買一碗一起吃。

  點心不算,這東西吃不完可以打包。

  在岐州稍微停留了兩天,歇歇腳,江涉就繼續向漢中走去。等到穿過漢中,一路向東,就能到兗州。

  如今,年號已經改了,不叫天寶。去年太子在北邊登基為帝,年號叫作至德,現在就是至德二年。

  四月末的一天,他們帶著那小箱子,慢慢走在北方的夏天裡。

  一路許多田地都荒蕪了,走在路上看不到多少人煙,野草長得倒茂盛,已經可以沒過小腿了。

  他們時不時遇上了零星的匪盜,好在這些人識趣,沒有多打擾他們趕路。

  遠處時不時有一些馬蹄聲,遙遠的地方,有幾縷炊煙,在一片荒蕪的田土之中分外明顯。

  貓換上了一件新的衣裙,脖頸上戴著他們從西域買過來的彩色寶石瓔珞,頭髮上扎著用玉石和瑪瑙做成的珠子,一晃一晃的,很有異域風情。

  貓兒戴上之後,眼睛斜了一天,盯著那晃來晃去的珠子看。

  耳邊忽然聽到了一句笑聲。

  一個披著鐵甲,極為年輕,面目俊朗的年輕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從草叢後走出來,他在樹下牽出一匹馬。

  「小孩,你去過西域?」

  貓兒愣愣點頭,不知道這人是怎麼知道的,更不知道他從哪鑽出來的。

  「你藏在那裡幹什麼?」

  「我就說你去過西域,這種瓔珞是安西那邊的樣式。」那年輕人有些文雅,笑著對他們兩人拱手:「我來尋水餵馬,無意之間叨擾了,見過郎君。」

  他說話客氣,舉止文雅,雖然長得高大,但看起來相比於武將,更像是個文人。生得也是漢人模樣。

  既披輕甲,想來不是叛軍便是唐軍。

  叛軍麾下多胡將,對方年輕得過分,看起來是名門子弟,想來應當是唐軍。

  江涉回了一禮。

  貓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目光充滿好奇:「你藏在那裡幹什麼?」

  那年輕人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可不是我有心要躲的,那裡就長了一顆樹,把我遮住實在沒辦法。小娘子這樣較真。你問問身邊的大人,他是不是早就看到我了?」

  妖怪愕然,仰起腦袋。

  江涉摸了摸她的小頭,把裡面蠢蠢欲動要鑽出來露餡的耳朵按回去。

  他摸了摸身邊的馬,任由這馬低著腦袋在地上嚼草吃,這麼一會的功夫,他又從樹後拿過來兩個木桶,似乎真的是要來打水。

  年輕人也不怎麼急,看著馬喝水,隨口問道。

  「再往前走可不怎麼太平,郎君是哪裡人啊?要去什麼地方。」

  「我之前住在長安,即將要去兗州。」江涉說。

  這話稀奇古怪的,長安還要繼續往西北走呢,怎麼這人竟在漢中。年輕人挑了挑眉,忍不住追問,得知此人之前去了蜀州,這是從蜀州來的,難怪如此。

  「郎君離開長安是什麼時候?長安可好?」年輕人問。

  「一切都好。」

  「我聽說城門外死了幾十萬人,那不得臭氣熏天,城裡有沒有染上疫病?」年輕人又問。

  「只有十幾萬。」

  「十幾萬那也不少了……」

  年輕人嘟囔了兩聲。

  他披著輕甲也有些不自在,又不是當兵作戰,披甲怪重的,他把鐵甲上面的系帶拆下來,上半身拆了,放在馬背的褡褳里。

  駿馬專心低頭飲水,尾巴掃了掃。

  年輕人坐下,又問:「郎君住在長安,要往兗州去,剛去過蜀州,之前還去過西域。年紀輕輕的,竟然去過這樣多的地方?」

  他看這人,似乎年歲和他差不多大,都是及冠前後。

  江涉點了下頭。

  「西域好不好玩?我家裡之前有兄弟和叔父常住那邊,聽說那裡八月就下大雪,比長安更冷,雪都能沒過馬!涼州的葡萄酒也好喝……」

  年輕人說著咂了咂嘴,很是懷念那酒香。

  他出門在外,身邊什麼都沒有,就連餵馬和飲水都要自己想辦法。那遙遠的酒香,也就只能這麼回想一下了。

  「涼州的油果子也好吃!」妖怪在旁邊說話。

  年輕人有些驚訝,笑道:「小娘子還吃過油果子?看來是真在西北住過,這可是他們過年愛吃的東西……」

  「我們住了很久!」

  「有多久。」

  「好多年!」

  年輕人大笑,上下打量那年紀小小的孩子:「那時候小娘子恐怕還沒出生吧,一兩年可算不上是好多年。」

  妖怪嘟著嘴不說話,與這個笨人說不清楚。

  另一邊,江涉倒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酒罈過來,依舊是之前李白和元丹丘買的那一堆沒喝完的酒,都是長安各大酒肆的好酒。

  壇前紙上有兩個字,新豐。

  年輕人眼前一亮,「郎君還帶酒了?這樣的好酒……」

  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這是王維的詩,他也讀過,這可是好酒啊。

  江涉遞給他。

  一併遞過去的,還有個小匣子,木頭做的,年輕人目光謹慎,笑問:「這是……?」

  「長安東市的糖,今日有緣,正好送你。」

  江涉解開那酒罈的泥封,清冽的香氣飄過來,年輕人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過來,不再追究那箱子不大,怎麼忽然摸出一壇酒,一個匣子的事了。

  「好酒!」

  江涉又摸出幾個杯子,自己飲了一小杯。

  年輕人喝得戀戀不捨,他在懷裡摸了摸,身上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只好解下自己身上的水壺,壺口包了一圈冷鐵,上面被匠人刻了個「郭」字。

  「我身上沒帶什麼東西,這酒壺就送給你吧。」

  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白吃你一壇好酒……這樣,等到了長安之後,或是有朝一日,來我華州,那是我老家。你拿這個找我,給我家下人看,他們就放你進來,到時候我多請你吃幾頓,定然不下於新豐。」

  江涉點了下頭,把那水壺收好。

  年輕人又對那身邊的小孩和善笑笑,手笨給那小孩編了個草螞蚱,比不上那些村中草市賣的結實。貓兒扒拉了兩下,很快就散開了,小手壓在那裡,試圖補回去。

  他也不怎麼在意,慚愧笑笑,問他們去兗州幹什麼。

  年輕人一小口一小口美酒喝得珍惜,那一小壇目測也就一斤來重,軍中無酒,四處奔亂,他有段日子沒沾過酒味了。

  江涉說:「看看過去的朋友。」

  「那郎君可要小心些了,兗州被安賊占了去,一路可不好走……」年輕人放心不下,多叮囑了幾句,該怎麼避開叛軍,又指點了一下大概哪段路太平,該怎麼繞過去。

  「如今天漸熱了,郎君身上沒帶行囊?」

  「放在別的地方了。」

  那人多打量了幾眼,看到這人衣著乾淨,似乎是沒什麼問題,暫時壓下疑惑,不去追究,繼續指點兗州該怎麼走。

  末了,年輕人忽然想起來,問。

  「說了這麼久,郎君叫什麼名字?」

  「江涉。」

  還剩下小半壇酒,那年輕人怎麼也捨不得喝了,原樣封好,要遞還給江涉,對方沒收,只好多謝過人家心意。

  他重新披上輕甲,把木桶裝滿,起身把那半壇酒和對方送他的木匣子放進褡褳里。

  他咧嘴一笑,沒了之前的文雅,牙白燦爛。其人立在馬邊,輕甲在日光下閃光,他揮手說。

  「忘了說,我叫郭昕。」

  「下次來長安,我請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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