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同悲萬古塵


  「二位大家是四年前來我陽台宮,當時添了一筆這畫。」

  「陳大家鄉土就在此地,告老之後時不時來我天台山拜訪,死在天寶十四年,埋在後山。」李含光說。

  「那吳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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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白心中,他和吳道子感情更深一點。

  他們在長安,和吳道子算是同住一坊的鄰居,吳家知道他愛喝酒,還專門買了好酒在家中備上。

  他和吳道子一起看過夜色下的長安東市,看到燈火煌煌,妖鬼踏歌而來,吃過狐狸嫁女的喜宴……

  也知道他為了作畫煩心,不是躲上門的和尚,就是躲上門的道士。其人年老之後,一改壯年時的勤苦,變得拖延起來,對外說是揣摩意境,實際上是在吃喝玩樂。

  他還和吳生一起去東市的酒樓里觀劍舞,又去西市聽柳先生講神鬼故事。

  吳道子因為親身經歷過,總是聽得格外專心。有講書說得含糊的地方,還抓著他和元丹丘問。

  「吳大家是去歲年初過世的,比陳大家晚一年,也葬在後山。」

  李含光看到他神色,低聲多言了一句。

  「全壽而終,此生圓滿,算是喜喪了。」

  吳道子和陳閎一生,年少離家,或貧賤或貧寒,孤苦勤勉,專精于丹青之道,窮盡此中奧妙,被朝廷拜為大家、待詔。奉旨而就畫稿,名震天下,自己就是一段傳奇。

  如今壽數已滿,死在亂前,此生圓滿。

  生者何必傷悲?

  「你說的有理……」

  春末夏初的暖風吹著李白的臉,他問。

  「埋在後山什麼地方?」

  李含光一路領著李白過去,那邊山川秀麗,不遠處就是大海。今日天空晴得出奇,這麼遠遠一觀,好像就真的看到了遠處那浩蕩東海。

  李白這麼看過去,有點像是很多年前他們在高山上說起東海說起仙山的地方,竹林亂晃,夾雜著各種野花。

  李含光指著一處連綿的墳丘。

  「師父,吳大家,陳大家,葬在此地。」

  這位茅山上清派第十三代宗師,頭上斑斑白髮,微笑著說:「待我老死,也要埋在這裡。」

  李白沉默了許久。

  這一兩年來,他獨自在河北道,實在見過了太多生死。

  有的人拚盡全力讓兒女妻子活下來,有的恨不得把兒女扔下車,卻扔不下金銀。

  有年老的老翁,如那船家,全家失散,老妻身死,兒女不知在天地間的何處,或許已經早早身亡。

  有年幼的孩子,全身細瘦伶仃,只有肚子大,李白看得悚然,悄悄問郎中,卻得知是土脹的,那孩子時日不長。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人之際遇,實在難料。

  要是讓元丹丘那狗道士看見,恐怕嚇得要死,心裡發酸吧?

  李白過了很久,始終都沒有說出什麼話,他和李含光默默站在一起,聽著遠處的浪濤聲,聽著竹葉吹動,聽著鳥鳴蟬叫。面對著幾個墳丘。

  半晌,李含光開口:「自有那首詩以來,我便感到自己有眼無珠,有意搜羅李郎君的詩文,讀過一些篇章。」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他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這一小段詩文,慢悠悠念出來,李含光面對一片墳塋,笑說。

  「這一句寫的好呀……」

  「你我生在天地間,皆是漂泊過客,因緣際會,相逢於此,互相結識,本是萬幸,人皆如此,死生自然。有了這樣的緣法,還有什麼值當悲傷的呢?」

  「人生無常,殊不知你我一生,或許就是哪只蟲蝶的一場幻夢。」

  李白默默。

  海風從遠處吹來,兩人袍袖獵獵。

  等他們從後山走出來,天色已經晚了,雲霞滿天。

  那老船家自己已經偷偷吃過了一場,見到恩公回來,心裡有些緊張。

  他悄悄打量了一會,發現恩公沒注意到這邊,又鬆了一口氣,趕緊把吃到一半的點心塞進嘴裡,閉著嘴快速咀嚼,噎得直翻白眼。

  陽台觀早就做好了好酒好菜,道觀中的子弟們看到李含光回來,也都鬆了一口氣。

  「師父,您年歲大,筋骨不行,還是少爬山得好。」

  這話從李含光的左邊耳朵鑽進去,又從右邊耳朵跑出去了,他笑笑問。

  「什麼時候開飯?」

  「現在就行,您愛吃的蔥醋雞我已經給您備上了……」那弟子壓低聲音。

  李含光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

  另一邊,一直沉默的李白忽然開口,笑問:「貴觀可還有一碗冰酪?」

  李含光收了對蔥醋雞的惦記,抬起頭笑說。

  「自然有。景昭,快去做幾碗來,招待貴客!」

  那弟子應了一聲,又忙去跑腿了。

  明月已掛梢頭,李白吃完的時候刻意留了一點肚子,等這一碗冰涼的冰酪。上面有果子,放了奶,入口冰冰涼涼,滋味宜人,如今正是初夏,抱著這麼一碗來吃,更是愜意。

  老船夫也分到了一碗。

  剛吃一口,他眼睛頓時就亮了一下,隨即有點懊悔,直拍大腿。

  他剛才點心和肉吃得太多了,現在根本吃不下什麼東西,只好抱著碗在屋外多走了幾圈,好趁早消消食。

  李白和李含光坐在一起,像年輕時候那樣吃了一碗涼涼甜甜的冰酪,吹著遠處的海風,恍惚之間,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不知有多少好友已經故去,又不知有多少知己還未誕生。

  遠處的墳塋在夏夜下,與他們共觀一片群星。

  明月漸升。

  兩個人都沒說什麼話。

  末了,還是李白困得直打哈欠,告辭離開,回到陽台宮給他收拾好的客房睡覺。

  第二天,李含光起來得要晚一點,昨天熬的久,他起來梳理頭髮,對鏡自照,白髮好像更多了,眼袋都比之前更深。真是罪過罪過,歲數一大把,本不該熬夜。

  外面的弟子已經早早起來了,見到師父醒了,在外面問候一聲,直接推開門。他帶來兩個消息。

  「李郎君今早已經辭別了。」

  李含光早有所覺,那位應該不會在道觀里停留多久,昨晚一聊,似乎對方還要帶著那老船夫在山下找個地方安置去。

  弟子把手裡的幾張紙遞給垂老的師父,又說第二個消息。

  「李郎君早上起來,問我們有沒有紙筆,我拿給他,留下了這兩樣東西。」

  「什麼?」

  李含光接過來看。

  一張是留書,一張像是一首詩。李含光匆匆掃了一眼,他還沒來得及洗漱,抬手把晨起的目眵揉掉,湊近紙仔細一觀。

  前面的紙上寫著。

  「山高水長,物象千萬,非有老筆,清壯何窮。十八日,上陽台書,太白。」

  李含光細觀,這字大小錯落,不拘一格,肆意奔放,不帶一點匠氣。

  他同李白沒什麼太大交情,就算晚上一起吃過冰酪,交情也就那樣。他看得出,這封留書是給他死去的師父,留給司馬承禎的。

  看了一會,李含光又拿出後面的一張紙。

  這回,旁邊弟子景昭臉上的驚喜和興奮壓也壓不住,他收拾的時候就已經看過好幾遍了,怎麼看,翻來覆去看,都覺得上面寫得真好。不由讓他想到某些傳聞……

  韋景昭擠過腦袋,跟著師父的目光,一字字低聲念: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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