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約定
「怎麼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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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聲音放低,變得很輕,像是屋子裡的不是人,而是一塊易碎的瓷器,稍微大點聲音就要被震裂。
楊夫人又咳嗽了幾聲,啞著嗓子問。
「外面來客人了?」
「是元道長和他的兩個徒弟來了,正在外面吃飯。」
初一遞過帕子,很快看到上面的血,他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若無其事地收了起來,又笑著說。
「一陽難得看到外人,正忙前忙後跟著,對你我可沒有這麼殷勤。」
楊夫人肺腑里總覺得悶著什麼東西,提不起力氣,又咳不出來。如今天冷,寒風傷身,丈夫讓她不要出門了,就在屋裡安心住下,讀讀書,或者給小孩做點什麼布玩具。
她咳嗽了一會,被人扶起來拍著後背,聲音很輕地說。
「他從小就在山裡住著,除了山上隱居的那些奇士,也見不到什麼別人,也會覺得寂寞。」
「要不你把拙拙送到雲夢山上,那邊有不少同伴,三水小師姐不是收了個弟子嗎,兩個孩子也可以一起玩一玩。」
初一嘀咕。
「她算什麼師姐……」
初一年歲和三水相同,從小就不服自己矮上一頭,從來沒叫過這聲「師姐」,都是「三水」「三水」的。
對方倒是很經常叫他「師弟」,都是蓄意的。
初一不想把兒子這麼早送到山上,在妻子身邊,就只有他和孩子兩個活物,他是個大人了,楊靜玄不會很擔心他自己一個人會不會過得好。但小孩在身邊,就不一樣了。
他希望妻子可以因為孩子,再努力多活幾年。
楊夫人體內關竅未通,筋脈淤堵,閉塞難開,就算學道也是難成,初一終於懂得了當時師父的沉默。
也明白了自己既然選擇了這樣的路,就必然要經受生死之別。
但為什麼這麼早呢?
初一都有點後悔生這個孩子了,他是修道的人,早知道和三水一樣,收個徒弟就好了。
他一下下拍著妻子的後背,妻子這段時間精神不好,漸漸睡過去了,在睡夢中微蹙著眉頭,就連睡覺也不安穩。
他默默看了一會,輕輕走了出去。
外面,元丹丘大快朵頤,已經快吃完一半了。這老道士頗為講究,見到初一回來了,指了指盤子裡整整齊齊剩下的一半肉。
「這是給你留的,吃吧。」
初一坐下來,開始吃肉。
「怎麼,夫人身體不好?寬寬心。」元丹丘用自己的經驗安慰他:「你看,我都六十多了,這次回嵩山,死去的親朋好友一大堆,山上都快埋不下了。要是有人和我說,太白那廝死在外邊了,我都不奇怪。」
「人要朝前看,就算太白死了,難不成我還不活了?我總要帶上酒,帶點吃的,去他墳頭前坐坐吧。」
初一覺得,這話說的有些私人仇恨在裡面。
他輕輕應了一聲,吃著肉,身邊是十歲的時候就認識,相處多年的長輩。
初一也不知怎麼回事,竟然想到了幾十年前的事,他和元丹丘開口。
「我和前輩剛認識的時候,是在洛陽城外的山上,當時一起和師父去見師伯。那時候我們難得能下山,每次過去都興高采烈。」
「師父當年同師伯的關係,就如我與三水一樣,兩人一起長大,一起受罰,相依為命。」
元丹丘沒聽過這個什麼師伯,但他知道濟微真人收過不少徒弟,便應了一聲。
「你師伯怎麼了?」
初一垂了垂眼睛,道:「師伯那時候住在山門外,我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快要死了。我們不知道他這麼多年以來,吸人精血,用來延壽。」
「是前輩動的手。」
「師伯出了雲夢山之後,懷念師門,便經常在山崖中的雲海里釣魚,雖然也釣不上來什麼。」初一說,「可我不知道,山崖之下,竟然是那麼多的怨氣和亡魂,都是他這些年來殺的人。」
「我當時問前輩,師伯是將要壽終,所以才要害人延壽的嗎?」
「我快死了的時候,會不會也是這樣?」
元丹丘聽到這裡,面色微動,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初一會提起來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如今他夫人就要壽終,人快死了。
元丹丘腦子飛速轉動,想著阻攔的話。
「你……」
「元道長放心,我都明白。」
初一笑了一下,才在元丹丘的心驚膽戰中說,「前輩說,面對生死,能夠坦然見之,一直都不是容易的事。」
「作為修行中人,要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
「我只是剛才出門,看到元道長在這吃飯,忽然想起。」
「我竟然也到了師伯當年煩心發愁的年歲了。」
他面容看上去還是英武的青年,尚且不到三十歲,正是青春大好的年紀。元丹丘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按理來說他自己才更應該感嘆這個。
但元丹丘也不用擔心這種事,他連怎麼害人取精血都不知道,更別提要怎麼延壽了。
他在旁邊提醒道。
「你小心些,你打不過先生的。」
他可是親眼在西域看到了那道劍法,元丹丘看過初一練劍,在心裡評估了一下。
要讓兩人打成平手,估計先生要讓過九根手指……最好再一動不動讓他打。
初一點頭。
「我自是明白。」
元丹丘還有些不放心,他想了想。
「這樣,正好貧道也有的是閒工夫,你師姐滿天下亂竄找不到人,太白又不知道去哪快活了。從今往後,我每隔三五年,就儘量來看一看你。」
「我要是老的走不動了,就讓束北和束南來。」
他指了指身邊狼吞虎咽的兩個道童。
道童茫然抬起腦袋,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元丹丘又和兄妹倆交代了一遍,兩人連忙點頭。
初一笑了笑。
「那就謝過道長了。」
他知道,元丹丘是怕他出什麼意外。
元丹丘擺了擺手,讓他別說這些酸話,硬生生說要在這裡住半個月,正好逗逗小孩。
初一無奈,只得遵從。
「那我再去把被褥取來。」
元丹丘點頭:「束北,束南,你們兩個再去把地掃掃,咱們要在這住半個月。哎呀,你們師父我也老了,腰不行了,做不了這種力氣活……」
初一回想了一下,元道長年輕的時候也沒怎麼掃過地。
看著兩個勤勉的小道童,他頓了頓,到底是沒有揭穿,給元道長的老臉留下一層顏面。
第二天,初一晨起練劍,手臂上綁著一層層布條,看起來還蠻威風的。
劍光凌厲,在空中流轉,宛如游龍。
元丹丘欣賞了一會,他看過李白和那個弟子比試時笨手笨腳的樣子,心裡有數,便和兩個徒弟評點起來。
「這個能把太白打的滿地找牙……」
楊夫人的精神好了一點,披著白色的披風,在門口遠遠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