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三年
元丹丘在終南山硬生生賴了半年,吃得胖了二斤,每天看著初一早上練劍,中午教孩子讀書,晚上陪夫人一起坐著說說閒話,倒也沒有什麼太大蹊蹺。
到了最後不走不行,元丹丘戀戀不捨。
「束北,我們把這塊羊腿帶上,不然他們兩個在山裡住也吃不下這麼多肉,那就該浪費了。」
元丹丘瞄著餐桌。
初一不禁笑了一聲。他把手上的綁帶系好,嚴絲合縫不露半分。元丹丘竟然不知練劍的人還要綁這個東西,不過看起來確實有點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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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愛吃,就多拿些吧。」
「這可是你說的。」
元丹丘立刻讓旁邊空著手的束南,把其他幾盤不帶湯水的菜,包起來。兩個道童手裡拎著大包小裹。
他又望向站在門口的初一和楊夫人。楊夫人面頰粉白,氣色比一開始好得多。
這道士揮了揮手。
「三年後我再過來。」
兩個道童跟著告別。年紀最小才兩三歲的楊華,學著元丹丘剛才的動作,揮手起來。
「道長再見~」
……
……
三年後。
年號變來變去,如今已經是上元二年。
之前動盪的時候,太子帶著禁軍北上,在靈武自行即位,當天便改元「至德」。以此宣告世人,從此開始,便不再是天寶十五年,而是至德元年。
按照元丹丘給兩個道童的解釋。
新皇帝就是想告訴別人,他才是正統。正在西逃的父親已經是太上皇了。每位皇帝在上任的時候都會改年號。
元丹丘甚至揣摩了一下,沒準這位如今的皇帝,昔日被壓迫的太子,已經偷偷在心裡琢磨好多年了。
這話大逆不道,沒跟兩個孩子解釋。
後來又改干元,再改上元……
年號變來變去,複雜得讓元丹丘都懶得記了。
總之,他遵守約定,在三年後帶著身邊兩個弟子,顫顫巍巍來到了終南山。
束北和束南跟在後面扯著嗓子喊。
「師父——您走慢點!」
前面,元丹丘健步如飛,他雖然已經年老,頭上長了好多白髮,但走路飛快。還有閒工夫回過頭,對兩個徒弟招呼。
「你們快點走,不要拖拖拉拉的。」
兩個道童繼續氣喘吁吁爬山。
兩個道童被撿回來的時候細瘦伶仃,五年過去,這對兄妹已經抽條,束北長得更高更結實,束南亭亭玉立,全然一副少年模樣。
他們爬了許久山路。
束北呼呼喘氣,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在大前面健步如飛的師父,心生懷疑。
「師父他老人家……快七十了吧?」
他妹妹點頭。
束北苦笑:「快七十了走的還這麼快,那他老人家怎麼每到掃地洗碗的時候,就讓我們干?」
山上的石階一層接著一層,許多地方還沒有路,是硬生生走出來的路,附近不是樹就是半人高的雜草,他們就算身體再好,也很難跟上師父的腳步。
束南開口,聲音清淡:「那時候師父就要說他歲數大了,筋骨活動不了。」
元丹丘對「年老」有著靈活的計算標準。
束北重重嘆了一口氣,繼續爬山。
過了一個時辰,他們趕到了那位初一道兄家。這位歲數比他們大不知道多少,在輩份上竟然和他們同輩。
元丹丘已經懶懶散散躺在靠椅上,跟初一說好一會話了。
「小孩被你們送到山上了?哎呀,那這次見不到了啊。」
「算算他也該五六歲了吧?要是正常人家,也開始啟蒙了。」元丹丘說著一骨碌坐起來,好奇問:「你們師門是覺得人多大歲數開始修行比較好?」
「五六歲。」
初一看著比三年前瘦了一些。
「那正好了。」元丹丘又問,「小孩讓你師父帶?」
初一點了點頭。
元丹丘幸災樂禍。看起來,青雲子的中晚年生活不怎麼太平。
三水之前收了個徒弟,送到山上,讓師父幫忙教一教。如今,初一也把孩子送到師門裡。幸虧他只收了兩名弟子,不然現在成天淨忙著帶孩子了。
「你師姐怎麼樣了?算下來我也有七年沒見她了,你們見過面沒有?」元丹丘問。
「三水之前在洛陽,匆匆見過一面。還是那副樣子。」
初一手臂上綁著布條,他說:「師父說她修行到了火候,隨時都可以上山回來,這幾十年煉心不算白過。」
「也不知道是什麼火候。」
元丹丘有些驚訝。
他回想了下三水,又懶惰,又貪吃……怎麼會到了火候?
難不成和他們一起在西域遊歷的,不是同一個人?
他問初一,初一要是知道就不會這麼奇怪了。
初一想起一件事:「對了,當年前輩送我們的那隻紙貓,這些年一直在她這裡,上次師父說,似乎已經開始修行了。」
元丹丘被提醒了一下,才想起那隻紙貓,隱約記得是個黃貓。
「那貓也有道行了啊!」
「似乎是這樣的……」
「你妻子怎麼樣了?」
「好了一些,多謝元道長關心。」初一笑了一下,「道長實在不必三年過來一趟,山水路遠,路上太辛苦。」
元丹丘哼哼唧唧,不說話。
他們兩人說了這麼多話,遠處的束北和束南才氣喘吁吁跟過來,元丹丘去招呼弟子,給他們兩個人斟茶。
初一笑著打了個招呼,走到灶房,解下手上的一層層布條。
外面,兩個道童喋喋不休指責。
「師父,你走得也太快了,怎麼不等等我們!」
「你們又不是不認識路,這麼大歲數了,總不至於讓我像對小孩一樣,一步三停吧。」
「拙拙呢?」
「去山上學道了,這次見不到。」
「哦……哪裡來的血腥味?」
元丹丘高興起來,往後面望了一眼:「我看初一養了一群雞,一會兒我們有燉雞吃了。」
兩個道童也高興起來。
他們每次來初一道兄這邊,吃的就比跟著師父餐風露宿,飢一頓飽一頓好多了,每頓都能吃上很多肉。初一道兄還有很多本領,願意教給他們,比他們師父認真多了。
可惜他們兩個太笨了,無論是飛舉之術還是劍法,都沒能學會。
束北還不死心,被劍割了手還堅持練,身上細碎的傷更多了。最後只好放棄。
兩人現在只能跟著師父學煉丹,給丹爐燒火。
灶房裡,初一對著兩個鍋,慢條斯理把布條纏在手臂上。
剛才雞血已經放空,他如今做飯熟練,習以為常地把雞毛燎下來,肉切成幾塊進鍋里一起燒。
一個小鍋咕嘟咕嘟煮著給他妻子的藥,廚房裡滿是又苦又澀的氣味,剛殺過雞,所以還有點血腥氣。
楊夫人挑開帘子。
她身形娉婷裊娜,比之前見過的更瘦,眼角生出了細紋,頭上白髮更多,整個人肌膚素白,像是一副將要枯萎的美人畫。
但偏偏臉上泛著一點奇怪的紅暈,像是有什麼大補的東西,強撐著讓她活下來。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