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什時候長大
鯉娘低著腦袋:「本來阿姐前幾年就該成婚了,但娘相看中的那家人逃到南邊去了,不知道這輩子會不會回來。婚事就只能算了。」
「後面大家又忙躲兵災,這兩年安穩些了,才定下重新嫁人。」
前幾天她剛從先生這邊回到家裡去,看到地上擺著好多男方送過來的聘禮,才知道她阿姐要出嫁了。
這個月她爹娘又忙著張羅阿姐的陪嫁,忙得不可開交。
如今錢毛了不值錢,原本準備用來壓箱的銀塊就變成了田,變成了布,變成了米。
她爹在縣城裡教書好多年,學生貧富皆有,送過來的束修什麼樣的都有,好多都是從學生的門禮里拿出來的。
她娘親自指點阿姐繡嫁衣,已經快要完工了。
鯉娘紅著眼睛說:「我知道她早晚要出嫁,就是有點捨不得,下個月她就要住到別人家去,不再回來了。」
樊燈看向自己哥哥,福至心靈地想。
「我哥是不是也要住到別人家去?」
鯉娘破涕為笑。
「樊平是男子,怎麼嫁人?你們家只有他一個男丁,若是樊叔叔以後沒有另買宅子的打算,應該還會繼續住在現在的屋子。」
三個孩子說說笑笑一陣,很快把心裡這點煩悶消化掉了。
他們望著天上的白雲,天空晴得出奇,藍得出奇,日光暖洋洋曬在幾個人身上。雲很緩慢的飄著,江先生說是被風一點點吹動。所謂雲,就是個大的很濕潤的氣團,裡面有雨,有時候還會有冰雪。
小胖子感慨一聲,躺在地上。
「要是能一直這樣玩就好了。」
鯉娘猶豫看了一眼地磚,上面有很多灰,估計還有小蟲子,並不乾淨。但她想了想,還是拽著小燈一起,兩個女孩躺在地上。
「樊平你不是說你爹開始教你殺羊嗎?」
「我爹說我悟性好,常年看著他殺羊,心裡知道羊的筋骨在哪,不費力就能把羊肉割開了。」小胖子嘟囔,「我就說我適合賣羊肉。」
「那我看你也適合殺人。」
「人的骨頭和羊的又不一樣。」
鯉娘又問:「剪紙成靈你們學會了沒有?」
提到學問,另外兩個小孩都不吭聲了。
按照貓夫子的教學方法,是要把一樣東西熟記在心之後,才能剪出來,並用道法賦予靈性——比如紙耗子。這是貓最熟悉的東西,其次是紙鳥。
他們就不一樣了,要不是認識了新的會說話的耗子妖朋友,平時要是看到老鼠,那些鼠輩都是死路一條,根本不敢接近的。
鯉娘說:「我爹和我說,他和我娘小時候也總來先生的院子裡,那時候也是這樣的。」
樊平好奇。
「我爹也和我一樣這么小過?」
三個小孩精神起來,一骨碌從地上坐起。求問的視線看向了一邊坐著寫東西的人。
江涉停下筆,迎上了三道灼灼的目光,他回想了下。
「是一樣的。」
「我爹當年不會也哭過吧?」
樊平有些難以想像,他現在十歲,很難想像自己爹也這么小過。
江涉心想,樊二現在也愛哭。
當年就他最喜歡抽抽噎噎,還總流鼻涕,讓同行的舟哥害怕得不行。祁舟比較愛乾淨。
他只笑了笑,三個小孩就像得到什麼答案似的,眼睛都亮起來。
樊平掰著指頭數。
「我們要是長大就好了,等我長大,我爹那肉攤就歸我了,到時候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
「我長大應該和我娘一樣做繡活。」鯉娘說。
樊平又看了一眼妹妹小燈,呆頭呆腦的,這要是出去估計會被人欺負。
「到時候讓爹找個廚子,你學學手藝,到時候我賣羊肉,你就在旁邊煮羊湯,我們兄妹兩個一起擺攤。」
樊燈用力點了點頭。
桌子上還擺著他們剛翻過的書,幾個孩子坐在地上,對著天上飄來飄去的雲發呆。
小胖子樊平長長嘆了一口氣,覺得時間好漫長好漫長。
「什麼時候長大啊?」
三個小孩一直在院子賴到了下午,才告辭離開。幾人請了兩天的假,他們要忙著去給鯉娘的姐姐準備嫁妝,再看男方送過來的大鳥,準確說是去添亂幫倒忙的。
江涉看了一眼貓兒。貓夫子沉穩地答應了。
什麼時候長大啊?
妖怪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
三年來,這幾個小孩都高了不少,從比她高一個腦袋,變成高兩個腦袋。
這要是繼續下去,豈不是要讓她仰著頭給學生上課?
貓夫子的威嚴何在?
等到三個學子走了,她才放下身為夫子的威嚴,跑到人身邊看了一會,眼睛眨了眨。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錯了,怎麼覺得人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江涉任由那目光看來看去,有的妖怪不老實,發現用眼睛看不懂之後,還變成個小貓,上前用爪子摸,鬍子一動一動嗅來嗅去。
他低頭寫自己的東西。
這是從當年遊歷西域的時候,就開始寫的道書。花了幾年寫完了大半,越到後面,越是難成。他現在賺錢之餘,主要工作就是寫完它。
貓扒拉他的手,湊過來,呼吸小小的打在人的臉上。
「你有點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江涉筆墨未停。
貓盯了一會他,又過了許久,貓兒心虛,視線往旁邊挪了挪,一臉嚴肅地說。
「我再研究研究……」
好吧,原來還沒看出來。
江涉抬起頭看到那小貓變成了人,像模像樣翻開書,準備接下來的功課了,很是刻苦。
「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們去寺里看看。」
明天七月十五,佛道都有節慶,泰山下的佛寺免費發東西吃,也會給眾鬼施食。
……
……
另一邊。
一輛精緻的馬車從遠處駛來,雕刻精緻,木料極佳,碾過兗州的土路。
「右丞,這就是兗州了,要是去普照寺,恐怕還要大半天功夫,咱們先在城裡住一住?」
馬夫轉過來,小聲同裡面的人說。
馬車裡顯得有些擁擠,並不是因為裡面坐了兩個人,而是因為裴迪一個人占了七成的位置,四仰八叉地躺著。
王維安靜端坐在一側,與好友格格不入。
裴迪閉著眼睛說:「都辭官了,別繃著了,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去那個什麼寺里,我聽說那邊的齋飯不錯。」
不只是王維辭了官,他也辭了官。
叛軍攻入長安的時候,王維名聲最大,因為年老腿腳不好沒能及時逃出去,被派了官職。等皇帝回到長安,就開始清算在偽朝任官的大臣,裡面就有王維。
幸好,之前他和裴迪有不少書信往來,其中有一首詩明志,讓皇帝態度和緩了不少。
加上他弟又在平叛中立功,為兄長請罪,朝廷就寬宥了他。
重入朝廷,官運也跟著有一小段回升,到去年的時候,王維已經任到尚書右丞。
他請辭多年,終於在去年年末被皇帝應允,離開了長安,遊歷山水。
裴迪也早就辭官了,他是小官,閒官,連朝會都去不了,地位更可有可無,上頭一看,都沒來得及推辭,爽快答應了。
兩個人遊歷山水,到處閒逛,從長安一路向東,前面就是兗州。
裴迪搖搖晃晃躺在馬車裡,感覺一身骨頭都要晃散架了,他說。
「我聽說普照寺有個香飲子出名,好像是酸梅湯,他們之前有一任方丈最愛喝這個。用曬乾的桂花熬出來的,正適合現在秋老虎的時候喝。」
「你現在身體不好,喝不了冰的,到時候我替你。」
裴迪咂了咂嘴,很是心寬。
王維之前在路上病了一場,身體不算好,這幾天還一直咳嗽,又有點傷寒,精力不濟。裴迪打算替此人笑納了,他自己最喜歡吃涼的東西。
王維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
現在已經是正午了,日光刺眼,地上直烤人。要是到普照寺,估計要到戌時。
他沉吟片刻,對外面的車夫吩咐。
「直接走吧,晚上到普照寺,免得折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