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物是人非是什意思
江涉回了一禮。
那幾人走過來,姓裴的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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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聽說過了。也難怪,王摩詰名滿天下,要說不認識他的,那恐怕要從荒郊野嶺文墨不通的地方找了。」
他拱手自我介紹。
「在下裴林,尚未及冠,家父取字茂之。」
旁邊幾個同行的學子也行了禮,依次介紹自己。
「在下馬豫,字殷薦。」「鄒文平,字秀華。」「在下陳沙,字衍在。」
四人等著對方報出自己的名號。
他們是兗州泗水書院的學子,家中又是本地的小士族。但無論是同窗之間的文會,還是同父兄在兗州本地交遊赴宴,長長見識,卻從來沒見過此人,想來是其他地方來的。
這也正常,正逢節慶,這人想來寺里燒炷香,來拜一拜也是應當。
卻不想,江涉仔細打量了他,問了個裴林意料之外的問題。
「裴則是你什麼人?」
裴林愣了一下。
「那是我祖父,你認識他?」
江涉又仔細看了看他,此人眉眼鼻樑間的氣韻,依稀和很多年前見過的裴則相似,尤其是微笑起來的樣子,面頰梨渦都一模一樣,又生得有些像是裴夫人。
原來裴則已經有了孫子,還這麼大了。
他問:「裴則還好嗎?」
「祖父好是好,就是被家裡人管著不能隨心所欲吃東西,經常偷吃,其他的一切皆好……」
裴林有些將信將疑,試探著問:「郎君莫非同我家有舊?」
「有一些。」
卻沒說是什麼舊。
江涉又介紹自己,周圍熱熱鬧鬧擠擠吵吵,讓幾個學子終於想起來剛才的話。
「江郎君,你這來得正好!」
「王摩詰正在寺中,方才鄒秀華同那些師父打探了一下,其人正在同住持下棋,你我要是有機會,沒準還能見一見他。」
站在裴林身邊,略矮一些的長臉學子露出笑容。
「真沒想到我們能有這樣的運道,這要是傳回學裡,那些人定然羨煞我等!哈哈哈!」
「你可要先去大殿前請香火?我等一會還要為家中長輩上香祈福,要是不急,可以同我們一起。等上香之後,再想法子求見一下那位。」
說到這,鄒秀華抬起胳膊,撞了撞一邊的裴林。
「裴大,你家裡不是和普照寺的和尚有些交情,看看能不能放我們進去?」
裴林嘆了一口氣。
「是有交情,但只是和上一任住持延壽師父熟悉一些,延壽師父已經過世了。相比起來,我祖父和我爹他們去城隍廟更勤。」
鄒秀華並不氣餒,很快想出餿主意。
「你就說你要捐香火錢,我不信這些師父還能把你趕出去。」
裴林詫異:「哪來的錢?」
他家裡給的那點零花可不夠。
鄒秀華胳膊攬在他的肩上:「我們幾個湊一湊就有了,現在寺里缺米,你捐一點,我捐一點,再讓他們兩個也捐一點。」
「今天是鬼節,不是有個什麼給鬼施飯吃的習俗,你就說你也想盡一份力。」
「多好,我把藉口都給你想好了。」
鄒秀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兩人也依次用力拍了拍裴林的肩膀,把他打得生疼。
好不容易掙扎出來,裴林在心裡算了算,家裡少了米他會不會被打死。不過他是長孫,只要不太多,應當就沒什麼事。
想明白之後,裴林嘀咕,答應得勉強。
「那好吧……我一會去試試。」
裴林算完帳,擦了一把汗,接著往裡面走,和新結交的這個年輕人說說話,對方看起來比他大幾歲,估計得有二十五了。
奇怪的很,相比於鬼節,這人竟然很關心他的家裡事。
一開始問,他祖父裴則有幾個孩子,開元十六年的時候新得了一個女兒,那女孩過得怎麼樣。
裴林撓了撓腦袋,心裡說不出來的古怪。
「我祖父有三子一女,我父親是長子,小姑姑她……在天寶四載的時候嫁人了,嫁去了南邊,上次回來兗州,還是天寶十二年的時候。我知道的,她有兩個孩子,一子一女。小姑父做過縣令。」
江涉靜靜聽著,又問。
「裴家家風如何?」
「還行吧……」
裴林心裡的古怪更重了,這人說話的口吻像是和他祖父相識,但他剛才旁敲側擊也沒問出來什麼。而且,一人年邁,一人青年,有什麼可相識的?
沒聽說過他阿翁還有忘年交啊。
裴林當然不會傻得冒煙,說他家裡有個神仙留下的東西鎮宅,他只說。
「就和尋常人家一樣,夫妻和睦,婆媳融洽,你要是問我家風,我也答不上來什麼。」
「小時候我祖父還總帶著我們去城隍廟拜拜,這兩年他腿腳不好,又是兵荒馬亂的,就讓我爹和我替他去。」
江涉點了下頭。
這麼一路說話走過去,大殿就在眼前,裴林問:「我去買香,你們要不要也點一炷?」
旁邊幾個同窗七嘴八舌說要高香。
還有的說多給他買幾炷,他家裡丁口多,死的長輩也多,孝心自然也要更多些。
江涉開口:「我就不用了。」
裴林沒怎麼在意,小跑去了賣香的地方,過了一會,拿著好大一捆香回來,其中有兩根格外粗壯。那是他給自己和說是要敬高香的鄒秀華買的。
一面分著香火,他說。
「我剛才同師父們說了一會話,他聽到我要施食,很快就答應了,一會我們就進去。」
他和另外幾人商量過,裴林自己捐出四十石米,鄒秀華三十石,另外兩個一人十五石,剛好湊一百石。這些相當於一千鬥了,做成稀粥,加點菜一起煮煮,足夠給城內外近萬人都嘗嘗滋味。
新認識的這個江郎君說,他們出多少,他就出多少。
那應該還有十五石?
也不錯了。
青煙裊裊升起,幾人在煙燻火燎中求了一番菩薩佛祖保佑。
希望早點太平下來,希望他爹下回考功課成功糊弄過去,希望以後自己能做上官,希望下回書院考核他們能拿甲等……
江涉靜靜聽了一會。
此時,到了一個時辰的交接之時,在一片誦經和祈福的聲音中,傳來清越的鐘聲。
妖怪牽著他的手,早就覺得這廟子熟悉,努力想了好久,勉強想起來。
他們在很多年前,是去過這寺廟的,去過兩次。
一次是見到了老和尚和他的弟子。
一次是那弟子成為了住持,老和尚老死了。
那徒弟叫什麼名字來著……貓兒這一路都在冥思苦想,好像就是剛才這幾個人說的延壽師父。
好像是也死了,現在廟子裡是新的住持了,是他們不認識的人。
貓兒牽著人的手,她拽了一下,人便低下頭。她又拽了一下,人就蹲下了身子。這妖怪踮起腳,湊到他耳朵旁邊,小聲悄悄地問。
「你在難過嗎?」
熱氣打在耳朵上,癢絲絲的。遠處誦經聲一陣一陣,鐘聲連響三下,各種祈福的願望縈繞在殿中,眾生百態,可見一斑。
江涉就也壓低聲音,偷偷和妖怪講小話。
「不算是難過。」
「那是什麼?」
「覺得有點物是人非。」江涉說。
「什麼意思?」
江涉耐心給這小妖怪解釋。
「就是說……看到很多熟悉的人已經不在了,但遇到了和他們有關的事,就像是再見到他們一面一樣,心裡覺得很親切,又有點感慨。」
「那你難過嗎?」妖怪問他。
江涉認真想了想。
「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