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好久不見
妖怪認真盯著他。
人最近似乎變了樣子,但以她絕頂聰明,竟然說不上哪裡變了,只覺得長得樣子有點不一樣了。
還有很多地方,她有點似是而非的感覺,但把它們變成話,就不是很能說得明白。
江涉靜靜等著妖怪打量完他。
半晌,沒等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話,而是看著妖怪放下了自己的寶貝小籃子,江涉眼睛忽然被一雙小手遮住了。
過了一會,緊張的聲音響在他面前。
「你寫書的時候,我、我學會了一種術法。你沒見過的!」
「嗯?」
「我吹一口氣,你的難過就會被吹走了。」
「我沒難過。」
貓兒想著人真虛偽,她努力想了想,更改措辭:「你的不難過也會被吹走。」
「好吧。」
「你誠心一點!」
「好的。」
貓兒圓溜溜的眼睛忽閃忽閃,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樣,她有些緊張。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氣,踮起腳,身子向前傾,湊到人的面前。
「呼——」
吹了一口長長長長的仙氣。
過了一會,這妖怪鬆開他的眼睛,江涉得以重見光明。
妖怪小臉緊繃,有些害怕自己露餡,也有點緊張,她眨了眨眼睛,問。
「你有沒有好一點?」
江涉摸了摸那小妖怪的腦袋,頭髮軟軟的,被太陽照得有點熱。他站起身,重新牽住小妖怪的手。
就在妖怪憂心忡忡的時候,人開口說。
「這是我見過最厲害的術法。」
「!」
貓兒一愣。
妖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來。她已經是大妖了,不想像不懂事的小妖怪一樣,高興得這麼明顯,但控制不住亂高興的心,努力平復幾次都失敗了。
她仰起腦袋問:「真的喵?」
「真的。」
遠處傳來聲音,裴林從裡面走過來。
「江兄,我們上完香了,你真不也拜一拜?」
他的腳步還有點踉蹌,裴林剛才許了很多願,要不是身後排隊的信眾不滿,幾次三番在後面唉聲嘆氣,又踢他一腳,裴林還能再跪半個時辰。
排在他後面的是鄒秀華。
鄒秀華跟在他後面走出來,嘴上抱怨。
「也不知道你許的什麼願,都快一炷香了還沒許完,哪有那麼多好求的。也就你後面排的人是我,要是個不認識的,早把你打得滿地找牙了。」
「我舅舅家的表弟功課不好,我替他拜拜怎麼了?」
裴林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他扭過腦袋問江涉,「你去不去?」
「不了。」
江涉禮貌拒絕。
裴林有點遺憾,不過這也不是能強求的事,估計這位就是沒多少佛緣。
他活動了下小腿,望向遠處。
「行了,走吧,我們去後院看看,住持和王右丞那局棋也該下完了吧?」
那棋局確實早該下完了,如果沒有裴迪指揮的話。
王維下棋多年,耐心極佳,脾氣極好,且能容人悔棋,就是和裴迪一起下棋磨出來的心性。
此人非但是個能比肩元丹丘與李白的臭棋簍子,還喜歡瞎支招。
看住持略有頹勢,裴迪就在旁邊指指點點,看王維的黑子被圍困,他和王摩詰最相熟,就直接指手畫腳。
要不是相識多年,早受不了這種人了。
「哎!下錯了,該落在這裡!」
「不對……」
「讓我想想!」
王維和釋空法師都是好心性,看著裴迪把棋盤上棋子一挪,挪完又有點後悔,想著換到別的地方,在那對著棋子琢磨半天。
王維不說話。
釋空法師笑嗬嗬的,乾脆閉上了眼睛,一會重新推演。
他歲數大了,眼不見心為靜。
王維低低咳嗽了幾聲,他鬢髮微白,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是刻出的風雅,整個人坐在晃動的樹影下,像是一幅瀟瀟的君子像。
「右丞身體不好?」
王維頷首。他此時有些精力不濟,但他氣度儀態好,旁人若是不熟悉,也不怎麼能看得出來。
「前段時間染了一點風寒。」
住持釋空法師又問:「這一年間,右丞都去過什麼地方?」
「從長安一路向東南,去過了荊楚一帶,又過三峽,至江陵,看過了江上的風景,北上至兗州。」王維說,「等離了兗州之後,還想再去青州看看,不知東海何等浩瀚。」
裴迪還在那反覆琢磨棋子,聽到這話,抽空說了一句。
「去荊楚的時候他就病了一場,在江南養病一個多月,才調養得好一點,就這樣吹個風還總咳嗽,歲數大了。」
「郎中讓他好好休息,他也不聽,說想多看看。」
王維不說話,看他一眼。
裴迪笑了一聲:「怎麼,我還不能說實話了?」
猶豫半天,他終於落下一子,讓住持和好友重新下棋。釋空法師和王維嘆了一口氣,重新面對這局棋。
已經面目全非了。
「叨擾住持了。」王維歉意笑笑。
住持釋空法師笑笑,不以為意。
「如此也好,唯有空空是大道,貧僧正好藉此磨鍊一下心性,今日方知,我多年涵養不足,空性還有欠缺啊。」
他低頭打量慘不忍睹的棋盤,長長的壽眉忍不住抽動了下。
整局棋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不知道王右丞這位好友到底挪了多少顆棋子,到處亂套。這邊圍,那邊漏,氣勢和之前大有不同。
確實磨鍊心性。
說起來,這位也是個官員吧,難道官場同僚之間,從來都不下棋的嗎?
怎麼會養出這樣差的棋技?
棋品也差,差得一塌糊塗。
住持釋空法師微笑著,若有所思,一副得道高僧模樣。
忽然,外面傳來腳步聲,還有幾個人談話,從外面走過來一個僧人,低聲在他耳邊通報著什麼。
住持從容放下手中棋子,遺憾說:「這次同右丞對弈只好先到這裡了,寺里僧人說,來了一群書院的子弟,想要給廟裡捐糧施食,我得去問問。」
如今米糧比什麼都貴。
王維表示理解,應了一聲,行了一禮。
「住持慢行。」
他起身時身形微微晃了晃,被身邊的好友扶住,接著又咳嗽起來,裴迪小聲問:「你餓了?下了半天棋,我去讓人給你拿點吃的。」
王維沉默了一會,到底是不想讓好友憂心自己,輕輕應了一聲。
裴迪見了,鬆了一口氣,嘟囔道:
「你也真是的,下棋連飯都忘了吃,這都過了午時了吧?」
住持急匆匆走了。
王維坐在樹下,面對這一局凌亂的棋盤,咳嗽了一會,忽略過胸口的沉悶,慢悠悠琢磨該下在什麼地方。
遠處的嘈雜聲越來越近,直到可以聽得清楚。
「咱們真進來了!」
「裴大,你看,那樹下有個人在下棋……」
「那位不會就是王摩詰吧?」這話的聲音小了一些,生怕被人聽到。
王維眯著眼睛望過去,只見到,白刺刺的日光下,住持身邊有幾個一臉興奮的年輕人,東張西望,也在看他。其中一人沉靜一些,身邊跟著個小孩。
他忽然一頓。
蟬不斷地叫,日光刺眼無比,樹葉曬得蔥蔥發亮。
多年尋人不見,被任偽官,收復長安後又被下獄,接著被赦免降職,官至尚書右丞……幾十年間起落浮沉,一時間都成了夢幻泡影。
他看見那人也看過來,站在日光下微微一笑,拱手行禮。
雖然聲音不大,不是很聽得到確切字句,但王維辨認出了對方說的內容。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