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以棋觀道
「局為憲矩,棋法陰陽。道為經緯,方錯列張。」江涉慢慢念了一首漢時的小詩。
他又取走一子。
之前被折騰得奄奄一息、四處漏風的棋局,瞬間被盤活。
於是,之前勢均力敵的氣勢驟然一變,王維這邊竟然生出了萬千生路。
一改之前半死不活的狀態,就算以裴迪那種半桶水的腦袋,也能看出很多可以落子的地方。
此前,住持釋空法師執白,王維執黑,黑白雙方俱是奄奄一息。
一落一改,氣象變幻。
「今日你我以黑白子分陰陽,擬象萬千,此為萬物皆有法。所謂法,即為道。」
道是玄妙難說的東西,若是落入筆端,被人稱呼叫出名字,有了準確的稱呼,便就失去了更深廣模糊的含義,那就不再是大道了。
是以,道可道,非恆道。名可名,非恆名。
江涉執白,王維執黑。
他慢慢地說:「生者,進也,象草木生出土上。本就是生命破土而出的意象。」
「被創造出來之後,便就有了生存、生命,意為『活』。便有了生疏、生硬,意味『新』和『原始』。便有了『生育』『生養』,有了『生動』……」
「是以,從『無』到『有』。」
王維對著棋盤看,手中黑子徘徊難下,這次不再是因為有好友攪局,而是仿佛在一時間便能有太多可以落子的地方。
「死者。」
江涉繼續說:「澌也,人所離也。從歺從人。水竭盡,一切的事物到了盡頭,人的肉身與魂魄分離,即為死,一生就此終結。從『有』至於『無』。」
他說得不急不慢。
既讓王維能夠聽出其中難以言說的玄妙,又不容他停留在某個地方細細品味。
「於是死便有『死亡』『病逝』。便有『死水』『死結』。便有了種種意味。」
「二者合在一起,便為生死。」
江涉微微一笑。
「請君細觀。」
遠處,綠樹在日光下格外晃眼睛,裴林陷入了一陣糾結,他看了看身邊的鄒秀華,胳膊捅了捅對方。
「咱們要不要上前去看看?」
他們雖然和王摩詰沒交情,但是和江兄有啊。
雖然這位也是剛認識的。
鄒秀華幾乎是瞬間就同意了,這個提議正中四人下懷,他們準備抬腳往那邊過去。
裴林都在心裡模擬好了,一會見到江兄該怎麼笑著打招呼,又要怎麼不經意地把話題引到王右丞身上,好讓他老人家注意到自己。
正蠢蠢欲動,他們的身形驟然被一隻老手,攔住了去路。
裴林抬起頭。
「住持大師?」
釋空法師笑得和善:「你們幾個先不急,那邊右丞與人正在對弈,不好打擾,還是貧僧先過去吧。」
「我們可以不出聲。」裴林趕緊說。
釋空法師有心遮掩剛才的那局亂棋,都怪王右丞的那個什麼好友,一通搗亂,把一局棋下成那樣,要是被這幾個年輕人看到。
出去豈不要亂傳?
他的一世清名就被毀了!
「幾位郎君有心了。」
釋空法師叫了個侍候在旁邊的年輕和尚過來,和藹地說:「稱心,你去帶幾位施主過去,好生把捐糧的單子列出來。」
那和尚領命。
裴林四人並不怎麼情願,他們就是專程為了王摩詰過來的。但捐糧的事也是他們親口說的,只好一步三回頭離開,快把那捐糧的事應付過去。
等人離開後,住持釋空法師快步走過去,打算勸一勸那兩人,不要繼續下棋了。
他也奇怪,那棋被人攪得稀爛,到底還有什麼好下的?
說來,王摩詰那位好友似乎離開有一會了。
住持釋空法師走到樹下,眯著眼睛看向棋盤。他倒要瞧瞧,到底在下什麼東西。
這一站,就看住了。
等到裴迪端著一壺酸梅湯,另一隻手拿著一碟點心,渾身大汗的回來,就看到了這一幕。
住持釋空法師已經不下棋了,站在一邊,仔仔細細看那棋盤,一動也不動的。
對弈的換了一個沒見過的生面孔,生面孔身邊還坐著一個哈欠連天的小孩。
他叫了王維幾聲,對方卻像沒聽見一樣,根本不搭理他,真沒禮貌。
「你是誰家的?」他小聲問那孩子。
妖怪一向警惕,當然不會告訴他,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裴迪把手裡的大包小裹先放到桌子一角。
他是個愛棋之人,雖然棋技的不怎麼樣,但總愛抓人一起對弈。
正好,看看剛才那被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如何了。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黑白兩子整整齊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經達到了對弈的一種全新境界,比圍困之法要高明無數倍。
裴迪探過腦袋,發現棋局簡直大變樣子,心中驚訝,正要仔細一觀。
他也看住了。
於是,等四個學子終於與寺廟裡的僧人交代完捐糧的事,緊趕慢趕跑過來,看到的就是這奇異的一幕。
樹下依舊是兩個人在對弈,旁邊卻站著兩個旁觀的人,專心致志,一動不動。
裴林奇怪,也走了過去。
他還小聲說:「下的這是什麼棋?」
他對這種事向來不熱衷,雖然讀書人經常對著個棋盤翻來覆去看,但他絲毫感受不到其中樂趣,有這功夫還不如和朋友喝酒呢,或者讓他去廟裡一口氣給全家求個保佑。
裴林決定今日開始愛上對弈,因為王右丞喜歡。
他在心中浮想聯翩。
裴林放下剛才挨了一腳的仇恨,小聲和鄒秀華說:「等後天去學裡,咱們就說遇到王摩詰了,還和他一起下棋,你們莫要說漏了嘴。」
對方無聲點頭。
後天要是說給同窗和師長,別人得多羨慕他們,傻子才會說漏。
「江兄運氣真好啊……」
「等一會離開了,我要問問江兄,王右丞身上熏的什麼香,讓我家裡也給我熏。」裴林小聲說。
「你買得起嗎?」
「讓我祖母給我買,我祖母有錢……」
裴林已經打好了算盤。
他們家都是祖母管帳,後來她娘嫁進來了,就是他娘學著管帳。裴林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裴家的女子都比男子有錢。最窮的就是他祖父,喜歡金石古物,錢剛到手裡很快就花沒了。
小時候裴林還總被祖父騙錢花。
現在祖父就更窮了。
除了買金石,再就是托家裡下人給他去外面買點喜歡的王記胡麻餅,夾上半斤烤好的羊肉。家裡人管著他飲食,廚房不給他做這種大葷東西。
「那我也熏,一會我們一起問江兄。」鄒秀華說。
四人互相看了看,悄無聲息往那樹下走過去。
裴林站在樹下,對著江兄使眼色,但江兄或許是下棋過於投入,沒有注意到他。
裴林就只好向下望去,看那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