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泰山腳下放焰口
樹下站著六個呆呆的木頭樁子。
「啪嗒。」
江涉落完最後一子,望了望遠處,佛寺的房簷上,翻滾著一片燒紅的晚霞,在落日中泛著閃閃金光。遠處的天空,飛掠過一群歸巢的雀鳥。
一旁冰好的酸梅湯都已經曬熱了。
盤子裡的點心空了一半,看起來是一個小妖怪獨自吃了半盤。那妖怪似乎是睡過了一覺,臉上還有壓出的紅印,見了他還有點呆呆的,沒有完全睡醒,腮幫子還殘留一點糕點渣滓。
江涉笑了笑。
他說:「就到這裡吧。」
王維如夢初醒。
他抬起頭,心裡原本縈繞著許多難以說清的感受,忽然看到身邊站了好幾個人,微微一怔。
在他旁邊,裴迪也回過了神。
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在這看了這麼久,腿都酸得不行了。醒過神之後,他揉了揉酸痛的腿,又跺了跺腳,還是感覺雙腿像木頭一樣,又麻又酸,都不是自己的了。
回想起剛才從棋局中領悟到的心得,裴迪咂了咂嘴。
「郎君這棋下的真好啊。」
江涉笑笑。
他起身,袍袖在站起來的一瞬間灌滿了風。王維下意識抬頭,見到這人對他微微笑了下,點了個頭。
隨即看向另一邊剛睡醒,百無聊賴的小妖怪,捉住對方滿是點心渣滓的小手,順手拿帕子把臉和手擦乾淨。
「走了。」
江涉又看向樹下傻站著的幾個人,「醒醒神。」
四個學子意識抽離出來,裴林「嘶」了一聲。
好痛!
他的腿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裴林痛呼一聲,抱著腿直蹦,餘光瞥到一旁的王摩詰,他心裡一凜,立刻恢復了嚴肅恭謹的狀態,連忙放下了腿,整理了衣袖。
他結結巴巴地說。
「王、王右丞好……」
裴林激動的心砰砰直跳,他打算把今天設為自己的幸運日。自己還沒及冠,就見到了師長都沒見過的大人物。
另外三人沒比他好多少,都是腿麻的面目扭曲,他們硬生生忍了下來,拱手行禮,跟著趕緊招呼。
王維看到幾人憋得艱難,點了下頭,拱手回了一禮。聲音清淡,微微沙啞。
「你們好。」
裴林呼吸急促。
王右丞和他們說話了!
他回去要宣揚給整個泗水書院,保證夫子連養的黃狗,都知道這驚天動地的大喜事。
四人不敢多留,也不敢多打擾,又硬著頭皮寒暄了兩句,就美滋滋跟著江兄一起走了。
裴林一瘸一拐的,心裡美滋滋的,多問了幾句。
「江兄,你下午怎麼和王摩詰下了那麼久的棋?之前認識?」
「見過幾面。」
「幾面?!」裴林驚呼一聲。
四個一瘸一拐的人停住了腳步,有些嫉妒地看向江涉。這人運氣怎麼那麼好?
他們怎麼就沒有這個命?
江涉問:「我們一會去做什麼?」
「哦……剛才你下棋的時候,寺里的師父問你要捐的糧在什麼地方,要準備多少木桶,話說你沒用袋子裝著嗎?」
裴林彎下腰,用力捶了捶,酸爽的呲牙咧嘴。
「然後就……只剩下等師父們放焰口。我是特地為了這個來著,我家裡讓我多積點陰德,聽說以後死了不遭罪。」
裴林看了一眼天色:「馬上就快了,我娘說天黑就開始。」
「那我們現在過去吧。」江涉說。
「那糧食?」
「就在寺門外,多讓一些僧人去拿就好了。」
裴林應下,他們還在後院,找了個剛才的給他們列單子的稱心師父,說給他,讓對方派人。
幾人腳步緩慢過去,主要是四個學子在樹下站了一下午,現在渾身酸疼,又飢又渴的。要不是剛才時機不對,他們都想和稱心師父要點吃的了。
紅日緩緩下沉,天色漸暗。
只留下王維和住持在原地。
王維收回看向那幾個年輕人的目光,咳嗽了兩聲。裴迪在旁邊咕咚咕咚灌水,還推給他一杯,問:「渴了吧?」
兩人點了油燈,對著那棋局默默看了許久。
「這棋……」
……
……
漸漸的,到了戌時。
天已經完全變得漆黑,此時七月十五,正是滿月高懸之夜,一輪明月掛在天邊,附近層雲都跟著泛起微光。
普照寺內人山人海,白日的許多香客都沒走,快到傍晚的時候,又來了很多新人。
附近場地已經提前布置了三座壇口。
主壇有披著紅色袈裟的法師,在此登座,兩側有眾多僧人相對而坐,備有法鈴、戒尺、木魚、鐃鈸等法器。
另有一壇,供奉面燃大士的畫像,即為觀音菩薩在鬼道的化身,用以護持法會。一壇供奉被超度的亡者靈位。
如今天下剛亂過一場,不少生者都有死去的故交親朋,人人傷悲,更心懷惦念,等著給死去的親友祈福。
江涉和妖怪擠在人堆里,裴林還跟他們指著說。
「我提前問過,這要將近兩個時辰。」
「原本寺里的師父還想給咱們留個位置在最前,但站得那麼久,又在最前面,那多不好,我看還是在人堆里好,我想歇腳就歇腳,要是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都行。」
其他幾人點頭,他們現在腿就很疼。
裴林事前有過了解,給他們小聲介紹這壇位都是什麼意思。
妖怪耳朵動了動,她提著小籃子,從人群縫隙中看那畫像和牌位們,拽了一下人的手,悄悄說話。
「我們去的地獄裡,怎麼沒有這個人?」
江涉看了那畫像一眼。
「牛妖和馬妖看的是道家的書。」
「那怎麼讓他看到?」
江涉想了想:「給下面燒一本?」
妖怪踮起腳尖努力和人說話,她變成人的時候很小,身前全都是人的腿,好多人背對著她,這妖怪就只能從許多人腿的間隙中看。
江涉摸了摸她的腦袋,讓她變回小貓,然後神魂出竅,就可以什麼都看見了,也沒有人阻擋視線了。
這很好地提醒了妖怪。
她左右看了看,沒有人注意到這邊,不會把別人嚇死,就聽從人的納諫,變成個小貓,順著衣角爬到人懷裡。
不一會兒的功夫,在江涉的視線里,就多出一隻小小的貓鬼。
黑乎乎一團的小小貓鬼環顧四周,以魂靈之身,看到了和江涉一樣的風景。
三座壇口之上,一眾僧侶之中。
漫天魂魄飄來盪去。
他們都是沒有什麼意識的孤魂野鬼,此夜十五,陰氣達到了最盛,萬千亡魂在此匯集。又因為是在泰山腳下,不遠便是極陰之所,所以亡魂比尋常寺廟多上萬倍。
此時泰山一片陰涼,沒有下午日曬時那樣熱,時不時有細風吹過,讓人生起一層雞皮疙瘩。
裴林摸了摸胳膊,在不遠處嘟囔。
「秀華,你覺不覺得有點冷?」
「是有點,衣裳穿薄了……」鄒秀華小聲說,忽然聽到了樂聲響在耳邊,不再瞎琢磨。
「別想了,開始了!」
不遠處,小小貓鬼仰著腦袋,看了看漫天孤魂,又看了看桌上供奉的那些香燭、糕點、鮮果。那東西原本很多,但飄著的鬼太多了,就顯得很少。
她剛才已經聽說,這些鬼是被餓死的。
裴林還講了餓死鬼是什麼樣,四肢骨瘦如柴,肚子脹大,但偏偏喉嚨細得像針孔。只有每年靠著放焰口才能填飽肚子。
貓鬼看到,供桌上那些點心,和自己下午時候等人下棋吃的是一樣的。
她湊到人耳邊,小聲問道。
「他們能吃到嗎?」
「嗯?」
「如果我們少吃一點,他們是不是就能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