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王維之死
山腳下,普照寺寺門口。
很多參加法會的都是附近的村里人,這些人已經打著哈欠,先回家去了。
要是家裡遠、趕了好幾天路過來的,也都提前準備好了晚上歇息的地方,要麼是在什麼樹下方便躲雨,要麼就是借住在別家村子裡。
人潮洶湧,肩擠著肩,熱熱鬧鬧從寺門走出去,嘴裡還嚼著剛撿到的供品。
「別說,這果子不錯……」
夫妻兩個分著吃了一顆小小的果子,剩下的幾顆再也不肯吃了,準備回到家裡分給幾個孩子。
「呼,早點回家吧,今晚可是七月十五。」
「怕什麼?不是都請了符嗎……」
普照寺里的僧人知道有幾個年輕郎君要來捐糧,其中四人的一百石糧食恐怕要過兩天才能送到,另一人的就在山門外,自取就是了。
住持派了稱心師父,稱心師父派了兩個小沙彌,小沙彌準備了兩個大竹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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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就拿兩個筐夠嗎?聽說那施主讓多拿些米桶呢。」一瘦沙彌說。
胖沙彌低頭:「怎麼也夠了吧……」
現在米糧快要比金子貴了,他們兗州太平一點,但也沒好到多少,糧價回落,但也要上百文一斗。
就算再心善,也不至於捐很多吧?
那四位郎君,聽姓氏就能認出來了,都是兗州本地的士族,家裡從百年前就有當官的,甚至還有的能追溯到前朝為官。四個人,不是長孫就是長子、次子,在家裡也被看重。
就這樣,四個人才捐了一百石。
「我打聽過了,那郎君是從別的地方來的,聽說讀書人都愛逛來逛去,他估計也是這樣,出門在外,身上才能帶著多少米糧?能捐出來的就更少了。」胖沙彌說。
「我估計,能有一二石就算極好了。」
這樣他們兩個人背在身上,一人一筐,正好。
兩個沙彌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山下走去,還是瘦沙彌眼尖,一指:「師弟,那邊那個東西,你看,是不是就是?」
遠處一棵樹下,正有一個布口袋,看那大小,最多也就能裝半石的量,兩個人互相看了看,走了過去。
胖沙彌笑了一聲。
「這樣我們也省事了,直接把這口袋抬進筐里,我背著吧。」
瘦沙彌一臉欣慰,看著他的胖師弟把背簍放下來,拎起那袋子米,準備扔進去。
!
沒拎動?
胖沙彌自己都愣了一下,懷疑地說:「可能是我沒吃飽飯,嗯……再試試。」
這次他認真了一下,雙腿分開,氣沉丹田,兩隻手用力一拽。
還是拽不動?
胖沙彌無法,撓了撓頭,更改口風:「那我們還是把米倒進去吧。」
那布袋子不知道有多少米,倒滿了一筐,很快就又滿了一筐,兩人準備的竹筐全都滿了,互相看了看,越想越奇怪。今天又是七月十五,他們剛做完法會,就算他們是和尚,心裡都不由跟著有點不太舒服。
瘦沙彌想了想。
「你在這等著,我去找幾個師兄過來,拿著木桶和竹筐一起背。」
胖師弟打了個抖:「那你快點回來。」
兩刻後。
剛才的場景又上演了一遍,兩個沙彌身邊站著好幾個師兄,僧人們身邊帶著的十個竹筐很快都裝滿了。
他們這是大筐,一個差不多就能裝上一石。
這竟然已經裝了十二石,而且還遠遠不見滿。
幾個僧人互相看了看,剛才他們都挨個試過把那米袋拎起來,看著輕飄飄的幾十斤東西,竟然重成這樣,沒有一個人能抬起來。甚至他們三四個人擠在一起搬,都抬不動。
怎麼會怪異成這樣?
沙彌們望向他們中輩份最高的師兄。
師兄沉默了一會,「咱們先把這些糧送到米缸里,一會再把所有的米桶全都搬過來。」
他倒要看看,這裡面有多少米!
普照寺的僧人一直忙碌到後半夜,又是在寺門搬來運去,又是稱量,又是倒進大缸里。
一直到後半夜。
最後,終於數出來一個數目。
「這邊六十五石,這裡竹筐加起來有三十五個,那就差不多是……一百石……」
一百石?!
僧人大驚。
那小小的米袋怎麼會有那麼多糧食?是人是鬼?什麼人能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捐上一百石糧……
僧人心中閃過許多念頭,最後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想法。
這要是真捐出去,他們寺里短時間裡,就再也不用發愁施粥的事了!
這時候,從遠處響起了鐘磬聲,極為清越。
一眾僧人放下各種雜亂念頭,錯愕望過去。
……
……
「鐺————」
剛睡下沒多久的裴林幾個人,被鐘聲吵醒,從被窩裡爬起來,裴林嘟囔。
「什麼聲音?」
旁邊有人也爬出來,迷迷茫茫,不仔細誰踩了誰一腳。
他們本是臨時起意上山,不該有住的地方。辦了一天的法會,普照寺里的客房肯定是擠不出來的。但看在那一百石米的情面上,僧人們硬生生空出了兩間屋子,給闊綽的客人們睡覺。
裴林不知道這寺里大晚上還要敲鐘,正準備繼續睡個回籠覺。旁邊,鄒秀華已經推開了門,看到了許多正向外走出的僧侶。
裴林迷迷糊糊,順著往外看了一眼,嚇了一跳。
「這麼多人?」
不會還有法會吧?
他們上午來寺廟,上香拜神祈福,中午看下棋,沒吃飯看到了傍晚。晚上又看了兩個時辰法會,現在都是後半夜了。
難道是僧人晨起的時候?
裴林心裡生出不妙的預感。
門口,鄒秀華向另一邊望去,正看到他們新認識的江兄也出來了,正站在門前。他招呼一聲,走了過去。
江涉正在問一僧人。
「出了什麼事?」
僧人知道這幾個年輕人是客人,不知寺里規矩,仔細地答:「每有鐘聲響起,就代表寺中有人過世了。」
鄒秀華顧大感吃驚,不得禮儀。
「過世?誰?」
僧人念了一聲佛號,嘆息道:「暫且不知。」
鄒秀華扭身回到屋子裡,連忙把另外三個人從被窩裡趕出來,跟他們說了這話,三個人匆匆爬起來,披上外衣。
裴林沒想到,自己只來一天普照寺,竟然就能遇上這種事,他悄悄和江兄幾人猜測。
「你們說這是誰?」
「寺里是有幾個歲數大的師父,不過我就只認識住持,住持下午看著還身強體健,比對弈的王右丞看著面色還好,應該……不會是住持吧?」
「住持今年歲數多大了?」
裴林說的小聲,生怕被和尚們聽到了,再被怪罪。
遠處傳來腳步聲。
庭院夜色如銀,細竹在月影中晃動。
稱心師父雙手合十,站在住持身邊。
兩人神情悲憫,眉眼低垂,住持釋空法師,對著一眾走出的僧侶低低念了一聲佛號,嘆道。
「惜哉。」
「王右丞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