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道」
江涉看那妖怪仰起的小臉,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道。
「繼續看。」
「哦……」
一人一妖繼續瞧,聽著僧人唱著他們聽不懂的咒語,法師持楊枝淨水繞壇灑淨,清除污穢。隨後結下複雜的手印,不讓惡鬼擾亂法會。
裴林在遠處還和同伴悄悄嘀咕。
「下午那棋你們看出什麼東西了沒有,不知怎麼我就愣住了,看了好半天的功夫……」
「你說,我們給王右丞留下印象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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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午他們硬生生蹭到院子裡,說是要捐糧,見到了正在後院下棋的王維一面,到觀棋到傍晚,將近三個時辰,他們幾個站的腰酸腿麻。
這三個時辰,他們怎麼就沒想起來和王右丞多搭幾句話呢?
其他人小聲說:「我覺得難。」
「那我們乾脆就說伴王右丞下棋好了……」
幾個人竊竊私語,又派了僕從去找稱心師父,問他能不能今晚在寺里多留一留,空兩個房間出來。打算明天再接再厲,繼續同王摩詰偶遇。
在他們當中,鄒秀華顯得分外沉默,他想了許久,才試探問:「你們覺不覺得那棋很有意思,具體是什麼地方,我說不上來。」
裴林誠實搖頭。
他就覺得看那棋時間過得快得很,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到晚上了。
這種事之前也在他身上發生過。和朋友騎著高頭大馬狂奔的時候,自己悄悄躲著爹娘看新出的話本的時候,又或者他和兄弟姐妹搬出家裡的好酒、坐在鄉下莊子裡論詩的時候……所以也不是很稀奇。
鄒秀華回想棋局。那黑白兩子流轉不停,氣勢不斷變換。
他嘟囔一聲:「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不遠處,座主宣講阿難遇焰口餓鬼。濟拔餓鬼,超度先亡,陽間闔家平安,消除慳吝業障。
振法鈴,啟請觀音菩薩,自觀自身為觀音,以大悲心攝受六道眾生。
迎請十方三寶、聖賢護法。
裴林忽然發現,江兄竟然被人群擠到一邊去了,他又是擠眼睛,又是招呼,把人好不容易拉過來,夜色下江兄懷裡黑乎乎的一團,裴林眼睛一花,就沒有再看到了。
「江兄,你是第一次見到吧?我給你介紹!」
「好。」
「這個……」裴林往裡面看,很快認出來,「這是請金剛護法、諸天、城隍、土地、冥府官吏,一切聖眾降臨道場。」
江涉也看。
兗州的城隍和文武判官他見過。
此地位於泰山,附近應當是有幾個小土地,再往上算,泰山自身的性靈與老鹿山神契合,化作為神明。
這種香火供奉出來的鬼神,一般會有二三百年道行。多一些的,可能會有三五百年。若是泰山府君現世,便不知道壽數有多少了。
或許上千年。
或許到世上最後一個信奉鬼神的人離世的那天?
江涉並未在空中看到本地城隍,附近土地,冥司一眾鬼神的身影。
這種法會年年都有,若是小一些的小法會,更是可能每個月都能算上一兩個,城隍若是每次都來,也不用當差了。
妖怪變成了小人,剛才那幾個人差點發現她,好險好險。
這小妖怪回想剛才看到的那些,奇怪地說了一句。
「可是城隍沒有來呀?」
裴林一頓,低頭看那矮矮的小孩,他一樂:「那是小娘子生得小,等過些年,以後長高了,就能看到了。」
他讓小孩努力去看。
「你瞧,這上面還有城隍的供像,旁邊是土地。那個?那便是泰山府君,居在主位……」
貓兒使勁踮起腳,一臉困惑。
她怎麼記得,那幾個人不長這樣?
一眾僧人、信眾,寺廟裡擁擠著成百上千人,開始齊聲誦讀經文。
裴林繼續說:「這是念經,師父們有佛法加持,會讓眼前這些貢品,從一食變成無量食。」
「什麼意思?」妖怪問。
「就是變得很多。」
裴林換了一種小孩子能夠聽懂的說法。
此時,他們身邊涼風習習,似乎是整個泰山的遊魂全都擠過來了,盤旋在上空,擁擠在這小小的佛寺里。
裴林幾人要是能看到,就不會這麼平靜了。
裴林繼續笑說:「我們也可以念一念,這是玄奘法師從西邊取得的無上妙法。寺里師父說這是功德。我爹說,反正也不要錢,念一念又沒關係。」
遠處僧侶信眾齊聲。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
裴林和他們說話的空隙,也趕緊念兩句什麼波羅蜜。
他在道觀里跟著念道經,在佛寺里跟著念佛經,在城隍廟裡跟著上上香拜拜神,總之信奉更變得很靈活,什麼都信一點。他祖父說了,心存一點敬畏,往來千里無憂。
遠處。
金剛上師振鈴拈香,奉請聖眾,引領各類亡魂來赴法會。他高聲召請道。
「累朝帝主,歷代侯王。九重殿闕高居,萬里山河獨據。西來戰艦,千年王氣俄收。北去鑾輿,五國冤聲未斷。」
「築壇拜將,建節封侯……霜寒豹帳,徒勤汗馬之勞。風息狼煙,空負攀龍之望。」
「黌門才子,白屋書生……螢燈飛散,三年徒用工夫。鐵硯磨穿,十載漫施辛苦。」
「出塵上士,飛錫高僧……黃冠野客,羽服仙流……」
「江湖羈旅,南北經商……」
「宮幃美女,閨閣佳人……」
……
「饑寒丐者,刑戮囚人……」
如此十二重召請。
有帝王,有將帥,有文臣,有書生、僧道。有身膏魚腹之中的旅人,也有魂消金谷之園的佳麗,有僕從,有產婦,有一切意外橫死之人。
悉在天地之中,共請來赴。
江涉靜靜看著天地之間的亡魂。
此地成百上千年,死有萬萬人。
生前皆經歷種種苦難,種種艱辛,一生已經定論。唯有生者,藉此法會消解心頭悵然悔恨,或因善,或因惡。
江涉因此可以聽到許許多多的聲音。
「阿爹,我不想嫁給死人……」
說話那神魂已經近乎消散,辨認不出身形,只反反覆覆念著那一句話,充滿恐懼,不知生前遭遇了什麼。
還有新死沒多久的鬼,聲音哽咽,還在同母親喊疼。
「娘,我身上好疼。」
更有婦人大著肚子模樣,魂身斑斑剝落,不知何日消散在天地之中。
「孩子……沒事吧?」
有老婦憂心。
「二郎,你再忍一忍,明天娘去縣裡,明天家裡就有錢了,娘去給你請郎中,等請了郎中,你這病就好了,咳咳……」
有學子暢快,聲音志得意滿。
「嗚呼!此處溪水甘美,游魚定然鮮甜。王兄,不如你我一起下河摸魚?」
有將士懊悔不已,長嘆一聲。
「悔哉為人臣矣!」
有文人憂心忡忡,放心不下。
「陛下……」
更夾雜著小小的聲音:「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
……
江涉仰起頭,看著天地之間,萬萬千千茫然無知的亡魂。
他們有的是新死的鬼,有的死了已經很久了,或許再過幾年,就消散在天地中,轉世投胎,再度化人。
但那已經是另一生,另一人了,不再是前世的鬼。
妖怪站在他身邊,也仰著小小的腦袋。
萬鬼齊喑,如同滔滔潮水,迴蕩在江涉耳中。
陰陰陽陽,死死生生。
周而復始,所以日月如常,萬物自顧自生,自顧自死。
下午那場棋局,不僅是王維在觀道,也是江涉在問心。
棋子分黑白,如陰陽分割萬物。棋盤縱橫有矩,恰如天地萬物之間自有經緯。
只是,下棋容易,棋法有度,天地之間的度卻極難尋覓,往往寫下,心中的感悟就被確定下來,就成為了定數,失去了玄妙的部分。
便不再是道了。
從開元三年至此地,到如今上元二年,凡數四十六載,他已經見過了太多神通和術法,見過了許許多多的人,或是江湖騙子,或是有道真修。
有鬼神,有修行人。
更有許許多多的凡人。
有當年以松柏自喻,見樹如見我,已經故去多年的老方丈。有相鄰幾十年,臨死前回到故鄉,度過苦樂交雜一生的王婆子。有已經成婚生子,仍在做花糕的周阿蘭。
有窮盡丹青之妙,畫技可以通神的大家。
有司馬承禎這樣,看淡生死,同話漢武蓬萊的道士。
更有李白和元丹丘這樣,嬉笑怒罵,好飲酒,好作詩,好交友,四處求仙問道的赤子。
更有年少意氣風發,老來害人延壽,不知後不後悔的金元上人。
幾十年過往,被江涉歷歷細數。他甚至還記得其人化作枯骨,坐在地上,坦然赴死。生前只留下一句。
「某十六入道,修道以來,除了不得長生大道,平生並無憾事。」
還有那句未說的話。
求道難!
許多友人已經故去,更有許多友人還未誕世。
耳邊沖盪著許許多多的話,許許多多的的嘆息,許許多多的一生。近處的那些誦經聲和種種儀式,江涉已經聽不清了。
人生來時赤身裸體,空無一物,死後也是赤條條一人,獨來獨往。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江涉望了很久。
直到焰口施食完畢。
直到僧侶將供奉的面燃大士紙像或牌位以及靈壇上的牌位等一併焚化,標誌著被召請的亡魂已獲超度,回歸其處。
直到僧人將供品拋撒向四方,眾人爭搶,代表法會功德圓滿,共享吉祥。裴林趕緊給自己多搶了幾塊,他現在餓得不行。
直到法會將要散去。
裴林又累又困,哈欠連天,四人準備離開,他看向一動不動的人,試探問。
「江兄?」
妖怪腦袋都仰得有些酸了,暈乎乎的,只好讓腦袋自己低下來一點,揉了揉脖子,看向江涉。
正要問他,卻見到這人虛虛抬起手,沒有蘸墨,沒有紙筆。在裴林怪異的目光中。
在空中虛虛寫下一字。
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