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添壽
羅郎中已經呆住了,過了好半天,聽到孫兒又在外面嘟嘟囔囔,他才如當頭棒喝,一下子醒了神。
老人眼睛亮一下,顫顫巍巍抬起手就要行禮。
「竟不知是……」
他彎腰的動作被擋住了,死死卡住,不能繼續躬身下拜。有什麼東西把他扶起,重新站定。
江涉笑了笑,說:「三十年前,我曾讓人一一問過當年的那些人,可願入山修行。」
「羅郎中,你可還記得當初如何應我?」
羅郎中印象深刻。
那時候,他正值中年,百藥堂各種病症繁雜,還有不少其他州府的人千里迢迢前來求醫。每天都要到坊門關閉前一刻才堪堪關門,忙得不可開交。
許多醫理還沒有細究,家中後輩也沒有長成。
當時,孫兒還沒有出生,長子、次子、么女還都是不爭氣的,勉強認了幾十個藥方,先從傷寒這種最常見的病症開始學起,一個個還不成器。
他要是鑽進山里去修道了,那些求醫的人怎麼辦?
羅郎中點了點頭。
既然這麼提,想來神仙應該也記得。當年在盧家遇仙,他三十多歲,現在卻已經老得快死了。
「記得就好。」
江涉打量著他:「我看你如今兒女雙全,家業也興旺,常行善事,稱得上是一位大醫了,樣樣圓滿,唯有一點欠缺。」
羅郎中不知自己欠缺在什麼地方。
難道是欠缺在沒有修道?
他人都這麼老了,學個五禽戲都累得氣喘吁吁,想來資質也不怎麼樣吧?神仙沒必要非要讓他修道吧。
能夠在幾十年後再見一面,都夠讓羅郎中震驚的了。
他還沒想明白,就看到神仙垂眼往桌子上看了兩眼,不知道從哪捉來一支筆,隨手扯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個字。
剛寫下,還沒等羅郎中看清楚那是什麼字,紙上就燃起了火焰,把字一燒,化作了灰燼。
「正好,添上一點壽數。」
羅郎中原本壽有八十,過幾年就差不多到了日子,如今添算四十年,正好補個百二十全壽。
想來其人鬚髮盡白,怎麼老也不死的樣子,會讓鄉鄰們嚇一跳,沒準還能是當地人瑞。
江涉微笑,最後同對方行了一禮。
「那腿傷的漢子一家,羅郎中診治得就很妥當。望郎中以後繼續行醫,懷一顆慈濟之心,普渡能渡之人。」
「當年遊戲一夢,未想到能結識羅郎中這樣的人物,真是,極好。」
他沒說「再會」,身影漸漸消散在空中,原地只剩下一把碎光,黃昏中灰塵飛舞。
羅郎中下意識上前去追,只看著那最後的點點光暈消散在空中。
「阿翁!」
外面傳來響聲,小羅大夫終於等不了了,探過腦袋,給老羅郎中嚇了一跳,愣愣看著從外面鑽進來一顆頭。
「您好了沒啊,一會坊門該關了,莫非是什麼難症?」
接著,他這才意識到這裡面空空蕩蕩,只有祖父一個人,小羅大夫有些錯愕,不由問。
「剛才那病人呢?」
羅郎中看著空中飄動的灰塵,又低頭,看桌子上少了一張的紙,想到剛才那神仙同他告別的樣子。
竟然有些悵然若失。
半晌。
他伸出手,搭在自己的脈上,臉色變幻起來。
……
……
遠處,城隍廟中,文判官正在呼呼大睡。
鬼神也有歇息的時候,要是成日辛勞,那過得還不如地獄裡成日奔走受罰的惡鬼,還當什麼神。
這是文判的老巢,他喜歡躲在神像後面睡個好覺,下面就是供桌,絲絲縷縷的香火就從香爐里飄出來,鑽進他虛幻的身子裡,讓文判官睡得更加安逸。
之前一下子拿出了那麼多香火,現在也該讓他補補身子了。
外面的日光打進來,經過房簷和神像的遮擋,在他臉上照出一道光影。
文判官眯了眯眼睛,翻了個身,隨手扯出壓在背後的簿子,蓋在臉上繼續睡覺。
風吹得紙頁嘩啦啦響,翻到了其中一頁。
「百藥堂東家,羅遠山,字濟遠,壽八十。」
上面的字在夕光之中漸漸變化,在文判官有韻律的鼾聲中,逐漸改了一筆。
「百藥堂東家,羅遠山,字濟遠,壽百二十整。」
……
……
江涉站在白藥堂門口,順便點了一下某個躲懶,蜷縮在門後睡覺的小小藥童。
小藥童猛地一激靈,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睡得這麼沉了。他扭了扭脖子,往天上看,天都快要暗下來了。
竟然都到這麼晚的時候了。
小藥童連忙站起來,趕緊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拍了拍自己的臉,從門外鑽進來。旁邊有同伴看到他,好奇探出腦袋。
「阿來,你下午幹什麼去了?怎麼一直都沒找到你人影?」
小藥童縮了縮腦袋,「我,我去幫著看藥了……」
同伴沒多想,興高采烈地說:「你是不知道,下午還有病人送來一根羊腿呢,明天小東家肯定帶著羊肉過來。」
「我們醫術要是也這麼好就好了,到時候天天收羊腿……哎,聽說在我們之前,百藥堂還有個藥童做了生意,當了大賈,想買多少肉就買多少肉。」
兩個藥童神神秘秘地說。
「聽說就是當年的葛半城,遇到神仙的那個……」
江涉已經走遠了。
妖怪仰起頭,牽著他的手問:「我們接下來要見誰啊?」
天已經昏暗了,家家戶戶飄來飯菜的香味,這時候的尋常百姓,大多是摸黑吃飯。蠟燭定然燒不起,油燈里的油卻也是可以吃的,不能白白作踐。
只有極遠處,一條花街依然燈火粼粼,一條河漢,分割出兩岸燈火。
江涉想了想,往另一邊偏了偏,沒再往花街那邊去看。
「現在是晚上了,正適合見見鬼。」
貓兒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那亮閃閃一條街看,遠處還能聽到好多水流蕩漾,泛舟河上的聲音。
「那邊好亮啊……」
江涉心意已決,決定去看看葛紹。
這人在夢中做了一世帝王。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活了四五十年,打拚出了偌大家業,當年不過是個小小藥童而已,也該去看一看的。
葛家鼎盛時期,幾乎半個襄陽城都是他家的產業,如今雖遠不如之前,但仍有兩條街。
江涉一路走過去,這家的蠟燭點得都比別人慷慨許多。
夜幕低垂,遠處房宅燈火通明,樂舞生生不斷。
看來,就算是只剩下兩條街的產業,葛家人依然過得不錯。
一人一妖向內走去,葛家的下人可比之前落魄的盧家多許多了,這麼走了一趟,宅子裡小廝婢女家丁僕婦……加起來應該有近百人了。
江涉繼續往裡面走。
門內酒盞碰撞,樂聲飄飄,女子唱曲。
接著傳來醉醺醺的聲音。
「大哥,你放心,我定然是站在你這邊的。老二又不是長子,憑什麼拿那麼多產業,爹活著的時候就偏心,硬是把城外那個莊子分給他,那可是有三百畝地呢……」
「明天見了老二,我幫你一起把那莊子,再把那半條街爭回來。」
「爹那些朋友也真是,一個個都不像話,不念半點舊情,就看著咱們虧錢,也不知道幫把手,連五百貫錢都不肯借我。去宿花街都多少錢了?」
「虧爹之前還幫過他們好幾次,都是狼心狗肺的東西!」
裡面的人絮絮叨叨,顯然是想到了舊痛,一肚子牢騷。
門外。
江涉幽幽嘆了一口氣。
葛紹人死了還不消停,聽這樣子,無非又是家宅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