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富貴閒人今依舊
和下面的三弟喝了一會酒,葛大心煩得很。
他爹當年家大業大,人又仗義,朋友不少,身邊總是圍著不少人。沒想到人死之後,這些朋友一個個半點舊情不念,任由葛家落得這樣下場。
這「三弟」也不是什么正經來路,是他爹在外邊花街生下來的私生子,他娘最多是個外室。
這人幫他爭產業,緣由也很簡單,葛大已經讓人查過了。
這位的老娘死了,當年分的那兩個小鋪子賣得錢花完了。想再從葛家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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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把老二手底下的那些田產鋪面掏出來,葛大不介意給他分點仨瓜倆棗。
借著酒意,葛大把「老三」送走之後,重新來到了葛家的祠堂。
葛家之前是沒有什麼祠堂的,他爹發了家,才有的祠堂,上面供奉了祖父和祖母,曾祖和曾祖母四位老人家。
再往上,他爹就不記得了。
現在,他爹也住在這裡。
生前再疼愛老二算什麼,他才是承家業的長子,老二想進來拜一拜都要看他臉色。
葛大徐徐吐出一口氣,屏退了在外邊看守和自己身邊跟過來的僕從,拈了三根香,點上了火油。
「爹……」
江涉站在他旁邊,看著上面的木牌,是上好的木料,又找了匠人精心雕刻,連筆法都是出自大家。
寫著,先父葛紹之位。
當年那藥童的身影,與夜色中眼前的牌位重疊在一起,生生死死,人的一生已經定論。
江涉還記得三十年前,那位葛半城舉起酒盞,同身邊大聲說笑。
「一個瘋道人罷了!」
其言猶在耳中。
江涉沒等葛紹的長子對著牌位念叨完,就直接離開了。
葛家是散是聚,家產要如何分,和他也沒有半點關係。錢又不分給他,中午和晚上的飯他還沒吃呢。
找出一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遞給妖怪。
一人一妖走在朦朦朧朧夜色里,深夜的襄陽分外安靜,除了零星幾個偷摸出去拍門買酒的饞蟲,並兩三個賊外,江涉再也沒遇到其他人。
他順手把那兩三個小小毛賊捉到縣衙大門,找了個繩子捆起來。
想來,明天一早上值的差役,會感到驚喜。
也不知道這時候的差役,有沒有什麼業績要求……
他去城外看了看葛紹的墓,修得頗為豪邁,應該是專門請過了解的陰陽先生找了穴位,竟然還算是個風水寶地。人在裡面,死的也頗為老實,沒有活過來的跡象。
這也算見過面了。
不遠處,就是一片襄陽人死後常埋的墳堆。
江涉繞著走了一圈,粗粗一看,遇見了不少熟鬼。
當年做管家的盧大智、盧大自己、盧大他祖母;張鳴、趙羽這兩個為自己贖身的盧家僕;章余、李若兩個賓客……
要是再往遠處看,應該還有埋在亂葬崗的罪人白正初。
此人已經被縣衙就地正法多年,算是死得最早的。
江涉數了數,又在心裡算了算,意外發現,當年的賓客里,性情懶怠,身為程縣令表妹夫的王安瀾還活著。
除了王安瀾,那些脫籍裡面的奴僕,宋小嬋也還活著。
高壽呀。
……
……
清晨外面傳來一聲聲鳥叫,遠處不知道誰家養的雞也扯著嗓子打鳴,吵人的很。
王安瀾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繼續在被褥里躺著。
他妻子前幾年過世了。
王安瀾六十多歲,沒有再娶的念頭,只住在大宅子裡,叫來個說書先生,講講故事,講講城裡東家長李家短。再時不時叫來幾個朋友,一起打打葉子戲。
兒女也不用他多操心。
長子在衙門裡當個小官,比他成器。
次子,之前在天下大亂人心惶惶的時候逃難去了,結果坐船的時候被淹死在路上。
得知這個消息,王安瀾在心裡難過了一陣,第二天偷偷躲起來,照常打牌。
長女嫁給了他程長史同僚的兒子,現在是個小官夫人,在錢塘做官,多少年也不回來一趟,只有偶爾書信過來,倒是讓人省心。
次女死了,高熱了一場,三歲夭折。
兒女不用他怎麼操心,孫兒也有人經管,萬事無憂,王安瀾每天的工作就剩下了打牌。
當年他打牌,是親友之間圖個熱鬧和開心。
和他打牌最多的,其實是妻子的表兄程志。
程志,程縣令,程長史雖然公事繁忙,但經常愛張羅和他一起打葉子戲。因為打牌的時候,一個人管家常常有些脾氣的趙夫人,心情就會好上不少。
兩家笑嗬嗬玩上一白天,歡聲笑語的。
王安瀾經常裝作自己眼神不好使,沒看到表兄偷偷給表嫂遞牌。
程志之前還問過他要不要在衙門當差,哪怕混個主簿這樣的小官也好,但王安瀾自己是個膽子小,又怕麻煩,總之擔不住事的,也有自知之明。
推讓了幾次,程志就不再多提了。
那一場夢清楚地告訴了他,他就不適合當官。
要是城裡出了什麼事,他夜裡總是愁得睡不著覺。上官要是來查,他戰戰兢兢。
要是有難,讓他親自坐鎮,他又沒捐軀赴國那樣的膽氣。最多能做到自己偷偷逃跑……
還失敗了,半夜被刀砍死。
還是像現在這樣,當個富貴閒人比較適合他。
王安瀾總覺得,他爹真是白給他起了這個名字,送他真是辜負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不如叫王安逸好了。
一直到天光大亮,王安瀾終於睡飽,從被窩裡爬起來。先漱了口潤嗓,慢慢洗漱。
廚房那邊早就有下人跑過去通報主人家醒了,趕緊把鍋里一直準備的早飯端上來。
一邊吃著早飯,一邊聽說書先生講書。
說書先生等了一早上,原本吃飽的肚子都空了。王安瀾瞥了一眼,推過去一盤糕,叫他過來坐。
「一起吃吧。」
王安瀾一邊用飯,一邊問:「城裡怎麼樣了,我上回聽說葛家還鬧著呢?」
雖然一世無成,但王安瀾還挺關心當年一起做夢的那十幾個人,總叫下人打聽。
「鬧得更凶了。」
說書先生把手裡的米糕放下來,興致勃勃說。
「昨天上午就有動靜,下午我回去的時候往葛家那兩條街走,看到他們家的老二把店都砸了,劈里撲通直響,瓷器和布啊什麼的扯了一地。」
「您上回想買的那個瘦美人瓶都打碎了,當時人家還不賣呢,真是不把錢當錢啊。」
王安瀾驚訝。
「這麼凶?」
「可不是,聽說他們家上回冒出來一個老三,是外室生的,現在老三就來討債了。可惜葛紹那麼大家業,現在就剩下兩條街了還這麼鬧,被糟踐成這樣……」
說書先生嘖嘖稱奇,為了主家這愛好,他可是費過一番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