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亡魂
吃過早飯之後,王安瀾開始聽書,同時張羅找人打牌。
牌局難湊,他認識的那麼多故人,一個個都走在了他的前面。妻子過世了,妻子的表兄過世了,表兄的妻子趙夫人也過世了。
當年一局葉子戲,四人笑語盈盈,就剩下他一個人。
但無論死了多少故人,人總是要朝前走,朝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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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未知的死亡等著他,而他就不緊不慢推著牌,聽著書,一步步等到那黃泉水漫過自己脖子的那天。
不知道那個時候會不會看到幾個熟悉的人?
王安瀾和下人吩咐:「你去趙家跑一趟,看看趙夫人他兄弟死了沒有,要是精神好,就叫他過來打牌,說我這邊就缺一個人了。」
又叫來另一個下人。
「你去程家一趟,看看表兄他們家的阿正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話請過來,就說我這邊打牌就缺他一個。要是忙著,就把他妹妹請過來……」
……
如此往復,險之又險湊夠一桌。
王家的下人匆匆忙忙去請人,王安瀾靠坐在躺椅上等人,神思昏昏。日光從房簷打下來,照在他已經不再年輕的臉上。
不遠處,說書先生也有個椅子,正講著當年遇仙記。
他主家便是當年的親歷者,總愛聽這老掉牙的故事。
只不過,與波瀾壯闊的葛紹相比,他顯得無所事事,與名醫羅郎中相比,他顯得一事無成。
「且說,當年襄陽鄉下盧家有個敗家子,名叫盧沛,因為是家中老大,也被喚一聲盧大。這盧家祖上並不簡單,八百年前,乃是與鹿門山山神立約。我們這故事,便從這立約而來。」
「當時有位神仙經過襄州……」
房簷下的日光忽然被遮住了。
王安瀾閉著眼睛聽老掉牙的故事,他現在自己也老得掉牙了。故事開始的時候,他請來的這講書人還沒出生。
身前忽然傳來一聲。
「王安瀾。」
王安瀾不知是誰,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上午的日光刺眼無比,白刺刺照著庭院,勾勒出面前人的身形,照著那張臉。
對方又念了一聲他的名字。
王安瀾心頭恍惚,幾乎以為這是一場夢。
說書先生還在說那老掉牙的故事,口齒清晰,沒有半點停頓,就像是看不到眼前這人一樣。
「啊……您……我……」
他語無倫次。
江涉道:「別來無恙。」
王安瀾心裡突突直跳,就這麼愣了一會,耳朵里還聽到遠處的講書,他心想,我這是做夢了?
王安瀾心中各種念頭橫飛,按下一個浮起一個,過了好半天,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坐著,似乎不大恭敬,連忙站了起來。
「您……」
江涉問:「當年我派人問郎君,可願就此修道,歸入山林。郎君可還記得?」
王安瀾點了點頭,有些羞愧。
修道當神仙當然好啊,要是能在家裡這麼躺著修道就更好了,但那人非說要鑽進深山老林里,還要早起打坐,遠離塵煙……
王安瀾當時心裡糾結了半天。
他覺得自己吃不了這個苦。
而且,他還有妻子兒女,就這麼把人丟下,自己鑽進山里修道,讓夫人一個人照看兒女……這也不厚道吧?
為什麼修道就不能在家裡修呢。
王安瀾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又見到了神仙,總不能是神仙看他根骨清奇,是個天生的修道種子,決定收作徒弟吧?王安瀾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騎馬都費勁。
正冥思苦想中,對方開口。
「我見過了當年十幾人,死的多,活的少,有的一生驟變,有的安安穩穩,只要沒什麼大過,心思澄明剔透,便就見一見。若遇善人,便贈一段緣法,權當了卻當年一場遊戲。」
「王安瀾,你呢,想要什麼?」
王安瀾愣在原地。
過了一會,他磕磕絆絆地說:「我……」
是了,他想要什麼?
王安瀾想到了自己早死的幼女,想到了大亂中淹死在江中的次子,想到了已逝的髮妻。
想到之前常同他打牌的表兄一家,已經成為黃泉府下客。
他身邊道別的故人越來越多,院子裡處處都是他們之前留下的痕跡。
妻子的妝奩還在他的桌子上。
房簷下的牆,還刻著四個兒女比量身高留下的印記。三個印記越來越高,一個印記永遠停留在童年。
次子年少時求學的課業還在書房的箱子裡,王安瀾很少翻看了,翻看一次,難過一次。
院子裡有一方桌子,是他們打牌的,石桌冰涼,表兄程長史送來了桌墊,實則是方便自己偷偷在桌下給夫人換牌。現在王安瀾也還用著,不知道為什麼,洗的掉色了,舊的不成樣子了,他也沒換。
有時候從夢裡驚醒,才發現這些人竟然都死了,從此往後,只能在夢裡見一見。
王安瀾張了張口,聽到自己遊魂一樣的聲音。
「我想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有沒有鬼魂的?人要是死了,該去到什麼地方?」
他想知道這些人過得好不好,想再見他們一面。
江涉看著他發紅的眼睛,點了下頭。
「好。」
……
……
漫天的鬼魂來來去去,在幽冥之中晃蕩,讓人分不清楚是否是生前的親友。
王安瀾脖子都仰得發酸了,愣愣盯著那些遊魂。
哪個是他女兒?哪個是他妻子?哪個又是他的朋友?
老二死的時候已經是中年人了,連帶幾個孩子都遭了難,不知道他們在下面過得好不好,會不會受欺負?
這老人已經站在這裡半天,一聲不吭,身邊妖鬼都抻著脖子看了他好幾眼,夢鬼更是變成了小鬼,在他身邊晃蕩了好幾次,看得稀奇。
王安瀾毫無覺察,任由鬼風嗚咽。
他是活人,從來沒去過這樣的地方,以為鬼都長這個樣子。
江涉望了一眼,把裡面王安瀾熟悉的幾個鬼魂捉過來,並說:「人死之後,便成為亡魂,無知無覺,恐怕認不出你了。」
王安瀾面對著幾個身形虛虛的鬼,眼睛發酸,他點點頭,吸了吸鼻子。
「能見一面,我就高興了……」
隨即定定看向那幾道亡魂。
能看出來,個頭最小的那個應該是他女兒,身形模糊,走的時候才三歲,發著高熱。當時,小女兒嘴裡含糊不清念著爹娘,念著想吃冰酪,王安瀾都一一應下,只是沒有做到。
他這個父親,做的並不算好。
他只在那孩子一生的盡頭,說些苛求的話。讓她堅持熬一熬,讓她醒醒神,堂里這些都是沒用的庸醫,不斷告訴她,新的大夫馬上就要到了。
旁邊的,是他家的老二,還有他妻子。程志和趙夫人也在旁邊,但現在已經認不出自己的表妹了。
人死之後,亡魂無知無覺。
這幾人死了沒幾年,魂身還算完好,最凝實的是他妻子,過世的最晚。
王安瀾定定看著。
恍惚之間,他俯下身來,半蹲在地上,忘了生死分別,想再看一看他的小女兒。
手鬼使神差伸到一半,停在那小小的亡魂面前。
王安瀾忽地蜷縮起來,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落在地上,可以聽到遠處的滔滔水聲,他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這時候,卻看到那小小的亡魂飄了過來,低下了模糊不清的腦袋。
用力將頭湊到了他的手掌下,安安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