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四十年後再還錢
兩個小老頭出了城。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他們摸著黑上了鹿門山,連山腰上的老破山神廟都沒顧上去拜,就是為了告訴師父這個特大喜訊。
宋白柯嘴裡還念叨。
「師父等了四十年了……」
現在他們師父已經七十了,虧得命長,不然都親眼見不到這一天。
按照猛虎山君的說法,他們是當年誦道讀進心裡去了,有了修行,壽數就長了。四十七歲,按理來說到了該死的那一年,張貞寐嚇得閉門不出,悶頭在家裡做豆腐,喝口水都要分成三口咽,生怕被水嗆死了……
意識到自己想遠了,宋白柯連忙扯回念頭,和師弟一起吭哧吭哧往山上走,還沒到山頂,老遠,宋白柯就扯著嗓子喊。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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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白柯爬上去,左右看了看,山君不在這,估計是回洞府睡覺去了,他鬆了一口氣。
把這個大好消息告訴給他們師父,還樂嗬嗬道。
「我們今天在廟市賺了不少錢,還富裕出一串呢。」
實際上是多賺了兩貫多點,但晚上的時候送了一貫給別人,宋白柯在這裡沒說。
他和師弟王杉對視了一眼,喜滋滋的。
「明天,咱們師徒三個就去還錢,正好,盧家咱們三年前還過一次,現在還剩下二百貫的帳,明天就抬著過去!」
宋白柯已經在想,自己該怎麼找人借車了。
他們師徒三個賣了四十年的豆腐,又兼顧賺點私活,掌握著附近三條街的豆腐大權,在街坊里人緣極佳,借個板車輕輕鬆鬆。
張貞寐已經七十了,老臉皺巴巴的,頭髮幾乎都白了。
人生有多少個四十年?
他當騙子扮神仙的時候,用點小手段扮成一個老人,現在,張貞寐自己真的長成了一個老人,穿著磨出了幾個口子的道袍,老來搬到了山上。
這個時候,他反倒更像是神仙。
張貞寐用力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打了個噴嚏,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老臉皺巴巴團在一起。他抹了一把淚,咧開嘴。
「明天咱們一起去還錢去。」
夜裡天黑,兩個徒弟沒看到他的臉,在那手舞足蹈暢想明天之後的生活,要去還錢,要去酒樓里吃飯,要去聽聽說書。
總之是自在了,再也不用賣豆腐,再也不用講道了。
宋白柯還埋怨了師弟一句。
「都怪師弟,腦袋漿糊一樣,直接把那麼多豆子都泡上了,明天我還得再干一天。」
王杉不想認帳,振振有詞。
「你不是也沒想起來攔著我?」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就這麼吵了起來,驚飛了林子裡的一大群鳥。
這些鳥定然不是鳥妖,要是熟悉的精怪,這麼多年下來,早就認識他們兩個了,就算動靜再大點也不會被嚇走。
等他們吵了好半天,張貞寐才笑嗬嗬提醒一句。
「你們小聲些,莫要把山君吵醒了。」
兩個老年道童老實了。
這麼多年,都是猛虎山君盯著他們。誰也不知道,作為一山之神,猛虎山君的道行有多高。
但老虎可是會吃人的!
宋白柯打了個抖,縮了縮腦袋,暗中瞪了師弟一眼。聲音也軟了下來,對師父說。
「那……明天見。」
明天是他們的大日子!
現在就已經四十年了,還完盧家最後的這兩百貫錢,他們就終於不欠對方什麼了。當年騙了四五戶人家,這些年幾乎都是靠他們養起來了。
就算神仙來了,也不能說什麼吧?
宋白柯在心裡打了一夜的鼓,回到房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怎麼都睡不著覺。
閉上眼睛,想著就是明天去盧家,要怎麼說話,要怎麼揚眉吐氣,怎麼給人家賠罪……
身上累得不行,偏就腦子裡精神,在那瞎亂想。
想著想著,他咧開了嘴,直到後半夜,終於抵不住困意,沉沉地睡了。
沒睡多久,天還沒亮,兩個人就習慣性地醒了,外面傳來一聲聲雞叫,天還黑著,放在平時,是他們做豆腐的時辰。
兩個小老頭精神奕奕從床上爬起來,現在已經晚了,今天賣豆腐只好推遲,一直忙活到半上午,才送走最後一塊豆腐,終於告別了這個幹了四十年的差事。
期間,街坊們得知這兩個老頭不幹這活計了,天都塌了似的。
兩人拖著借來的板車,碼上一箱一箱裝好的錢,這些錢他們已經數過無數遍了。
宋白柯最後看了一眼,恨不能放個過年的爆竹沾沾喜氣,又怕把錢崩了,再少了幾文。思來想去,最終沒有大動干戈,和師弟輪流推著,一直走到盧家。
盧家在城外,城裡雖然也有宅子,但在城外的是老宅,是祖宅,地方寬廣,意義特別。是以,一家人仍然在城外住著。
過了最早一批遇仙傳說的浪潮,又過了後來一批遇仙傳說的浪潮,盧家現在很清淨,幾乎沒有人往這邊走,畢竟就連《遇仙記》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根本沒人聽。
幾顆老槐樹,清清靜靜的院門,滿是裂紋的石磚,被正午的日光一曬,烤得又舊又燙。
王杉本想要敲門,被師兄攔了一下。宋白柯下巴抬了抬,讓他往師父那邊去看。
張貞寐在門口站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個徒弟站著,從左腳換到了右腳,又換回了左腳,腿都站酸了。兩個小老頭,看著地上的螞蟻爬來爬去,不知道哪只是他們在夢裡見過的那個。
這麼一想,還有點恍惚。
他們在這螞蟻洞裡住了四十年,吃過螞蟻做的飯,又給螞蟻燒過香。
好半天,張貞寐才敲了敲大門,揚起聲音,大聲問。
「裡面有沒有人?我們來還錢了!」
這一句話,說的揚眉吐氣!
不知道張貞寐等了多少年。
他當年騙幾千貫,不過花了一二年功夫,要還清這筆錢,卻跟抽絲似的,足足用了四十年。
這還是他想方設法賺錢,三十多年不敢偷懶一天,要是每天收入低點,再給他四十年都還不完。
江涉和某個妖怪站在一起,打量著盧家。
和記憶中相比,這宅子又變得更老,更舊了一點。前不久下過一場雨,石階上長著一層青苔。
盧大早些年就死了,盧太夫人過世得更早,當年是盧家的長女當家,招贅養著兄長的孩子,現在,盧家的長女也早就過世了。
更不要說家裡的下人,管家死了之後,換了好幾個,下人走的走,死的死。四十年,足夠把人間變了樣子。
盧家已經沒有認識他的人了。
過了一會,屋子裡走出來個年輕人,長得壯,穿的長衫,眼睛被太陽晃得眯了眯。
「你們……哦,三位道長來了?」
他走過去,把門推開,低頭看了看那幾個箱子。
「進來吧。」
這幾個老騙子,他很熟悉,從他小時候開始,每隔三五年就來還一次錢。多的有兩三百貫,少的也儘量湊夠一百。
師徒三個當著他的面,把箱子一個個搬出來,一個個敞開,一串一串地數,確定湊足了兩百串,每一串都是一千文。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青年人有些站不住,等不了那麼久,別說是他,就算是錢莊裡的夥計,也很少有每一文都數的清清楚楚的吧?
那要數到什麼時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