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廟市與喜事
江涉站在人群中,看了一會這幻戲表演。
他當然可以看出來,這些表演是用術法操縱的,實際上動來動去的,只是薄薄的幾張畫像。尚且不如長安街頭的那些活靈活現的傀儡戲。
但能把幻術使用到這種地步,也算是厲害了。
演完了一齣戲,人群仍舊沒有散去,圍著兩個小老頭讓他們再來。
兩個老年道童無奈,只好讓幾個鬼神繼續同他們說了幾句話,又讓小鬼在旁邊喊累。
用鬼神的嘴,不斷勸說這些看客們回去。
銅錢像雨水一樣落了下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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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再來一折!」
兩個老頭連連謝幕,總算是把這一回混過去了,怪他們表演得太過出眾,這一手幻術在襄陽也沒什麼敵手。
哼著小曲數著錢,一文一文聲音清脆,非但還帳夠了,還富裕出兩貫。
道號「青玉」的宋白柯把錢按照一千文一串,找個安全地方串了起來,兩個小老頭樂嗬嗬提著那小筐,托著底,生怕這筐斷了。
他們這表演散了,廟市里還有小半攤主,小半把戲人還沒散。
天上漸漸浮現出晚霞的跡象。
兩個小老頭寶貝似的提著小筐,左右望了望,就看到那仍在繩子上走路的小孩子,也就四五歲的年紀,手裡晃晃悠悠橫著竹竿。
附近圍著的人零星幾個。
廟市上午和半下午的時候人最多,到現在,大夥都要散場,各回各家準備吃飯睡覺去了,誰還在這看熱鬧。
兩個人頓了一下。
天上黃昏默默,勾勒著那幾個零星的影子,還有,似乎傷了腳腕的小孩。
繩子一晃一晃,身邊的女子似乎是他娘,嘴上不斷和人道謝,想再討出幾文錢來。
幾個晚歸的看客意興闌珊,有人搖了搖腦袋。
「算啦,看了這麼一會,功夫學的也不到家,淨扯淡。還不如看幻戲呢,種豆腐都比這個好看……」
那漢子搖了搖頭,說著就走了。
女子和小孩有些無措,小孩望向了母親,又看了看剩下的兩三個客人。
女子吸了下鼻子,扯出笑容來,對著那兩三人討笑。
「您,您要是看得好……」
那兩三個人也要搖著腦袋走了,有個年輕女眷心軟,臨走前扔了兩文錢到筐里。
小孩從晃晃悠悠的繩子上爬下來,杵著竹竿,踮著一隻腳站在地上,臉上有些失落,低下了頭。很快又想起什麼,抬起腦袋對著那背影,聲音清脆地喊道。
「謝這位娘子的賞!」
就是不知道那娘子聽沒聽到……
等看客們都走了,母子兩個收了繩子,這是吃飯的東西。
又連忙把附近轉過一圈,看看有沒有錢漏在地上。廟會半個月才有一次,平時專門請的人少得多,他們家裡全指望這點錢吃飯。
走索是苦差事,看著兇險,屬於百戲之一,但又不那麼吃香,也就是在這廟會或者上元節這種熱鬧的時候,才有生意。
平日裡,要是想熱鬧一點,大多數人都覺得還不如請個講書的,請個傀儡戲看個熱鬧呢。
但沒辦法,她只會這種苦差,也只能做這種苦差。
女子收拾完東西,低頭摸了摸兒子的腦袋,蹲下來看他的腳腕,已經腫得老高了。
「還疼不疼?」
小孩子用竹竿撐著地,踮著一隻腳走路,把惦記了一下午,包起來的糖人拿起來,珍惜地舔了兩口,眼睛裡閃動著光亮。
他喜滋滋地說。
「今天運氣好呀,有個小娘子還送了糖給我。」
廟市裡的糖人好貴一個,糖就是珍貴的東西,他每次看了都咽口水,知道家裡要賺好久才能賺到,從來都沒開口過。
那兩個人出手真是大方,他還記得那郎君給了他五文錢呢。一個糖人就更貴了……
小孩舔了兩口,戀戀不捨地放下。
「等回去了,給二弟和小妹也嘗嘗。」他高興地眯著眼睛。
女子蹲在地上,輕輕摸了下兒子腫得老高得腳腕,小孩疼的咧咧嘴,他活動了下腿腳,不自在地嘻嘻笑說。
「娘你別惦記了,我歇兩天不出去亂蹦,這腳就好了。」
身前傳來聲音。
「那個,這位娘子……」
女子和孩子抬起頭,看到是整個下午都在被人簇擁圍著,生意好的不得了的兩個老頭子,就是表演幻戲,又種豆腐,又演城隍的那個。
兩人手裡提著滿滿一筐錢,已經用麻繩穿起來了,一吊一吊的,至少有四五吊盤在一起。
女子有些遲疑:「您二位……」
宋白柯糾結了一下,讓師弟抱著筐,提起一吊錢,放進他們裝錢的籃子裡。
「今天生意好,貧道和師弟散散財氣,這錢娘子拿去吧。」
看到母子兩個有些警惕的目光,宋白柯和王杉也不知道自己做的這是個什麼事。莫非是錢還清了,自己也不把錢當錢了?
也不至於吧,這錢可是他們好不容易賺來的。
兩個小老頭也說不出來什麼好聽的話,磕磕絆絆道。
「貧道還有事,這錢……你們安心拿著,給家裡孩子買點吃的,我們師兄弟就不多留了。」
說完,提著錢筐,做賊似的走了。
只留下母子愣在原地。
江涉路過這兩人,往那小孩子身上瞧了瞧,也走了。
原地,夕陽西下,母子兩個回過神,都有些興奮。
「娘,那兩個老頭怎麼把錢給我們了?是不是想請我們去演戲?」
小孩子愛不釋手地摸著那錢,喜滋滋說:「一貫錢呢……」
這兩年米糧沒有之前貴了,一貫錢能買好多米呢。
就是官府賣的鹽貴了,不過沒關係,他們可以少吃鹽。
女子也高興了半天,又驚又喜的,她扶起兒子,拿起那沉甸甸的籃子,低下頭問:「能不能走得動,要不娘背著你?」
小孩子搖了搖頭,試著把腳落在地上,忽然奇怪一聲。
「好像沒那麼疼了。」
女子掀起他的褲腿看,似乎真沒那麼腫得厲害了,變了樣子。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小孩走在親娘身邊,興高采烈數著。
「咱們又得了錢,又有糖吃。等回去之後我再練一練,看他以後還說我功夫學得不到家!」
夕陽下兩道背影漸漸小了。
另一邊,江涉花錢買了一張干餅,掰成兩半,分給自己和妖怪吃,嘆了一口氣。
這些年這師徒三人賺的錢,可比他多多了。七千多貫,就是在天寶年間的長安,都能買個不錯的大宅子。
他向那屋裡望去。
兩個喜滋滋的老頭,一臉興奮地數了半天錢,反反覆覆數。
一直過了好半天,兩個老頭才捨得把錢放到床下藏好,王杉先把明天的豆子泡上,接著扭過頭,張羅說。
「咱們去找師父吧,告訴他。」
宋白柯用力點了點頭,興高采烈的。
等出了門,他才想起來一件事:「咱們都把錢還清了,還用做豆腐嗎,怎麼就下意識把豆子泡上了?」
王杉搬桶打水的時候,宋白柯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還是剛想起來的。
王杉身子一僵。
豆子就是他泡的。
他們做豆腐的,要提前把豆子泡軟,不然磨不好。
想了半天,他咳嗽一聲。
「泡都泡了……」
「明天照常做,就明天一天,辛苦一天,然後就告訴大夥,咱們不做了,讓街坊們以後去別的地方買豆腐去,別走空了。」
宋白柯點點頭,念著。
「那就再做一天,就一天。」
「不說了,一會城門就要關了。我們快去找師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