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一回生二回熟
大鍋里咕嘟咕嘟燉上了魚肉,屋子裡沒什麼米麵,三水跑出去買了一趟。束南和束北兩個道童捲起道袍袖子洗碗,不知道放了多久,上面一層灰。
他們一邊洗碗,一邊吞咽口水。
在另一個鍋里,也煮著一鍋肉,是那個陌生的先生拿出來的,從下鍋就開始香飄四溢。
魚羊湊成鮮,魚湯和羊湯是大鮮之物,魚湯在這種霸道的香氣之下,頓時顯得黯然失色。
束南和束北一邊洗碗,就一邊偷瞄那個燉肉的鍋。
咕咚。
好香啊……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ѕтσ55.¢σм
「他是不是就是師父總提在嘴邊的那個先生?」束南忍不住和兄長耳語,「這麼年輕,我還以為是個老丈……」
他們師父元丹丘就歲數一大把了,嘴裡念念不忘的幾乎都是老人和死人,可那個人剛才他們看了,可沒比他們大幾歲。
束北回頭望了望,正看到一個熟悉的老道叉著腰哈哈大笑,極為囂張。
另一邊的初一和三水道長也不再談事,雖然三水道長的眼睛還是紅通通的,但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
「看剛才那樣,我真怕初一道長尋死。」束北小聲和妹妹說。
「不能吧,要尋死早就三年前死了。」束南不怎麼贊同,楊夫人可是三年前過世的。
深深吸了兩口那燉肉的香氣,束南往旁邊小小的燉魚陶鍋看了一眼,感慨一聲。
「師父這回還挺厲害,居然真釣到魚了,我還以為今晚吃不上飯了呢,都準備啃帶的干餅……」
之前師父也總帶他們一起去釣魚,說是修身養性。但每次都是兄妹倆獨自上魚,一個下午就能裝滿一桶。師父老人家自己那邊安安靜靜的,連個水花都沒有。
這時候,又從屋裡飄出來他們師父的大笑聲,兄妹兩個一下停了嘴,放輕洗碗的動作,豎起耳朵偷聽。
元丹丘在講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他自己卻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好,哪怕只有他一個人笑出來了。
某些大妖怪在給他們展示新學來的神通,比如神魂出竅,比如一下子變出小山小河。
三水悄悄擠過來,小聲問。
「前輩,楊夫人有沒有辦法活過來啊?」
她怕被師弟聽到,要是能復生還好,但要是人徹底死了,反倒讓人難過。她真怕初一去尋死……雖然現在壽元短缺,和尋死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她隱約記得,前輩曾用什麼辦法,把埋在棺材裡好幾年的人復活過來。
江涉看著眼睛紅紅的三水。回想起當年興高采烈,又愛偷懶又愛闖禍的一對小道士,不由笑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
「只是,當初你們下山,不是為了找到自己的道嗎。」江涉和她一起坐在房簷下,望著遙遠的原野和溪水,三水偷偷講話,他也說得比較小聲,「現在,你覺得想清楚了嗎?」
三水若有所思。
她扭頭看了一眼師弟,對方身形消瘦,頭髮白了大半,從背影看,說是個老頭子都有人相信。
而三水自己還是青春正好的模樣,看起來二十出頭,面頰粉白,鬢髮烏黑。兩個人要是一起出去,絕不會有人相信初一和她同歲。
「我……我想清楚了吧。」
「那他想清楚了嗎?」
三水又看了一眼初一,在心裡搖了搖頭。
要是想清楚,也不至於是現在這個樣子。
初一剛被師父帶在身邊的時候,她四五歲,已經有了記憶,只知道這個師弟是被家裡人舍下的,要不是師父出了糧,這小孩就要被換給鄰居吃了。
當時,初一細瘦伶仃的,手腳稍微用力就能被掰斷似的,性情很倔,眼睛烏亮,小小年紀拖著一把劍,就算練到手腕高高腫起,也不吭一聲。
師祖說,他心中是有死氣的。
至於學會偷懶,學會撒潑,學會闖禍……那是和三水熟悉之後,將近一年後的事。
從小就倔的人,長大了竟然還是個倔強的死孩子。
江涉見她沉默,便道:「他想不清楚,我們可以等等他。」
三水覺得再過兩年,沒準初一就死了。現在頭髮都白成那樣,比他們師父看起來還老。她低頭捏著劍的劍穗,猶豫不決。
江涉坐在房簷下,望過去。
元丹丘有意調動氛圍,話是最多的,妖怪變出山,他就跟著捧場,說山很秀美,變成河,他就說這水勢兇險,把某個妖怪誇得飄飄欲仙。
三水人厚道,時不時跟著稱讚兩聲,擺出好奇的樣子。初一心裡還是死氣沉沉,比較安靜。
就算真是五十歲的人,也不會驟然老成這樣。
江涉輕輕嘆了一口氣。
在前面的一片竹林里,一個身形虛虛的女子正飄蕩在那裡,神魂已經漸漸磨損了。
生前愛恨再深,死後都歸於平靜。
三年時間,不至於滄海桑田,也不至於讓一道亡魂投胎轉世。
初一坐在房簷下這些日夜,不知道想沒想過楊夫人也在身邊看著他。
縱使相逢應不識。
江涉輕輕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他之前也不是沒做過。
王維是這樣,楊夫人也是這樣。
「燉肉好啦!」
束家兄妹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尤其是向他們師父招呼。剛才這對兄妹沒忍住,已經偷偷嘗了小半碗肉,要不是外面還有人等著,他們就能在廚房裡嘗菜到飽。
掀開鍋蓋,香飄四溢。
元丹丘深深吸了一口氣,就是這個味道。
當年,他從襄陽划船,一路飄零到長安,狼狽得就像是個渾然天成的乞丐,最惦念的就是當時在西域一個小小村子裡吃到的燉肉。
兩個弟子說笑起來。
「師父總和我們吹噓,說他老人家吃過龍肉,這世上哪來的龍?依我看,還不如這燉肉香。」
「就是就是。」
元丹丘早早伸出筷子,先給貓兒夾一塊,再給先生夾一塊,最後自己吃得一臉滿足,燙得呼呼喘氣,也不捨得吐掉,他口齒不清地說。
「這就是龍肉。」
束南和束北沒聽清,元丹丘又重複了一遍。
兩個弟子笑到一半,就忽然頓住了,死死看著那燉肉,表情複雜。
「別多想了,快吃吧。」
元丹丘提醒一聲,桌上還有好多人。先生飲食有度,是吃不了多少的,初一心情不好,也估計吃不上多少。
但還有三水呢,三水練劍,比個青壯小子都能吃。
兩個弟子不再亂想,連忙抄起筷子,加入這場戰爭。
飯後,好幾個人撐得走不動路,元丹丘好久都沒吃這麼頂了,感覺一低頭都能吐出來,站在門口消食。
妖怪繼續展露自己的神通,剛才三水光顧和人講小話,還沒見到過。
門前的地上,還七零八落擺著小山和小河,像是什麼微型景觀。其中最高峻的山峰,大約有一尺高……大概到人小腿。
河長一點,有兩人多長,手指頭粗細。裡面還不怎麼明顯地遊動著一些黑點點,似乎是魚。
這種魚,就連貓都知道,是賣不上價的。
她變成了貓,讓神魂從軀殼裡飄了出來。三水捧著小貓軟軟的身體,免得讓貓兒直接倒在地上。
這小妖怪大搖大擺晃蕩一圈,忽然往竹林里望了望,左右看了看,湊到江涉的身邊,神神秘秘地說。
「那個鬼不見了。」
「嗯。」
「怎麼不見了?」
江涉望了一眼:「或許投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