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桃花鎮,婚姻嫁娶
傍晚,江涉把楊氏投胎轉世的消息告訴給了初一,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微微生出了一點光亮。
「投胎轉世,就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江涉叫住他,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折下一枝桃花,現在明明已經過了花期,但這一枝卻開得爛漫嬌嫩,遞給他:「你要思量好。」
初一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我明白。」
終南山數百里外,桃花鎮。
鎮上的楊家是個富戶,做的書肆生意,半個鎮上的讀書人都要在他們家買書買紙,他們家紙便宜,用來練字是最好的,抄本也不貴。
只可惜楊掌柜夫妻兩個身體不好,今年三十七歲,還沒一兒半女,在鄉鄰中惹來不少說道。
小鎮不大,謠言滿天飛。有的說他們家祖上拿子嗣換了錢,做的不是厚道生意。有的說丁氏克夫,還有的說楊掌柜克妻,張羅著給他和離新娶的……
初一站在楊家的門外,手裡拿著一把嬌嫩的桃枝,上面的花尖始終指著這個地方。
門內,是楊掌柜夫妻兩個在嘀咕,隔著一個院子一間房,初一聽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丁氏提議,要不要從楊家族裡抱來一個孩子,養在膝下。
楊掌柜不怎麼情願,說他們夫妻兩個乾脆一起出家當道士算了,當和尚也行,大不了以後關起門來偷偷吃肉……
初一站在院門外聽了許久。
不一會,楊掌柜出了屋,繼續忙生意,丁氏坐在院子裡繡帕子,院子裡的桃樹綠意蔥蔥。他定定望著,目光虛虛,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路人疑神疑鬼起來,幾乎要把這人當成個賊,初一才挪開腳步。
桃花鎮無聲無息搬進來一個道士,問他是哪個道觀的,說是什麼虛無縹緲的雲夢山,大夥都沒聽過。
讓他化個災,寫個符,算算命,補個財庫,這人說不會。
道士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小鎮的百姓有些不解,看他歲數一大把了,勸他多跟別的道士和尚學學,好歹攢點家底出來,至少晚年餓不死,最好再收個徒弟。
道士能夠娶婆娘的吧?
初一想了想,說自己已經有妻子了。
小鎮百姓作罷給這道士說媒的打算,原本看魯家賣胡餅的寡婦還挺合適……
還有好事之人串門,手裡拿著一把炒豆子,打聽這個格格不入的道士。
「道長,你之前住在什麼地方?怎麼想到搬來我們鎮上?」
「為渡人入道。」
那好事者掏了掏耳朵,不解:「說的還挺厲害的,道長你連畫符都不會吧……渡誰?」
這時那道士就不說話了,往隔壁看了一眼。
低頭翻書。
哦,至少看起來是個識字的,看這架勢,屋子裡沒有正經待客的堂屋,反倒擺滿了架子,一本一本放著都是書……讀了這麼多書。
好事者打量了一會。
隔壁就是書肆的掌柜楊家人在住,有時候,院子裡的樹葉和花枝會飄過來,落在石磚上。
初一就這樣靜靜看著。
兩個月後,一牆之隔,傳來驚喜的聲音。
「恭喜夫人,這是有喜了。」
「依老夫看,大約有兩個月了,恭喜恭喜。月份還淺著,可以再過一個月穩當些再忙活計,平時多注意身子……」
楊掌柜夫妻又驚又喜。
一牆之隔,初一靜靜聽著,笑了一下。
……
……
此間事了,江涉重新回到了兗州。
他的面容也發生了變化,重新回到之前的樣子,讓有的妖怪看得很驚奇,伸出手去摸,總想把之前的臉扯回來。
這妖怪忽然好學起來,主動問他。
「有沒有讓人不皺的術法?」
「可能沒有。」
他們回來,妖怪小課堂重新開課,先考校了一番耗子們有沒有忘了功課,再和三個小孩打過招呼。
現在也不是小孩了。
年紀最小的樊燈十二三,小胖子樊平比她大兩歲。鯉娘十五六,該要準備出嫁了。
小胖子樊平殺羊嫻熟,已經準備再過幾年繼承家業,代替他爹出攤殺羊了。
樊燈在酒樓師傅那邊學廚,聽說已經學得不錯,再過幾年該養養身體,準備成婚了。
樊二最近就在發愁一雙兒女的婚嫁,忙著提前準備嫁妝和聘禮。
鄉下人家,往往為了兒女成婚,要攢上小半輩子。
像他們這種住在城裡,有些手藝的,家中富裕些,也要結結實實忙活兩三年。
如今厚嫁成風,女兒家的嫁妝都要備足一生所用的分量。好多士族的女眷,不僅有田產金銀,連墳典和棺材都要帶上,這是她們以後生活的底氣。就算和離,按照唐律也由她們帶走,夫家還會再另送一份嫁妝。
樊二連士族的門從哪邊開都不知道。對他來說,這兩年賣羊肉起得更早了,睡得更晚了,每天爭取多做一個時辰的活計,好給家裡多補貼些錢。
這一天,三個少年人在先生家的院子裡散漫地坐著,喝著放涼的茶水。
江涉慢慢寫著道書,進度緩慢,但總有一天能寫完。
小胖子樊平有些蠢蠢欲動的好奇,看向鯉娘,問:「聽說你家昨天來了媒人,你要成婚了?男方是誰啊?」
「要是對方不是什麼好人家,以後你就報我的名號,我去幫你打他,大不了和離。」
樊平用最險惡的心,去揣度那不曾謀面的丈夫。
鯉娘的哥哥是個讀書人,弱不禁風的,小胖子樊平覺得不大行。他用力攥了攥手,露出自己結實的胳膊,這幾年殺羊,他練出了一把子力氣。
祁鯉打量著他,白皙的臉有些微微的紅,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打去吧。」
「誰啊?」樊平不解。
「你回去問你爹吧。」
「哦……」
江涉放下筆墨,好整以暇地看著熱鬧。
小胖子還在那興致勃勃,提前給她支招。
「我聽說新婚之後,你們要是吵起來,小吵小鬧都不要緊。但要是打起來,第一回是最重要的,必須要打贏!實在不行,我就去幫你。」
「你聽誰說的?」
「買肉的大娘她們都這麼說。」
此時民風剽悍,朝廷里許多大官們都以懼內為樂,怕妻子簡直是一種流行風尚了。
這是有淵源的。
早在漢時,便有將軍編造謊言,高皇帝詢問半夜的響聲時,他先是回答,妻子擲衣聲。皇帝自然不信,不斷追問,那將軍只好低著頭回答,「臣在衣中。」
鯉娘眨了眨眼睛。
「你真幫我?」
小胖子咧嘴露出白牙,拍了拍胸口,振振有聲:「那還能有假?」
江涉幾乎要笑出來,他把筆墨擺在一邊,端看這一幕。
鯉娘的臉已經紅如雲霞,輕輕點了下頭。
「我幫你記著。」
這一天,課堂結束的竟然意外地早,江涉讓他們早些回家。小胖子樊平和鯉娘說了一路話,不斷支招,意猶未盡。
回到家裡,地上擺滿了箱子。
粗粗一看,有什麼合歡,乾漆,阿膠,嘉禾,九子蒲……還有五色彩,成捆的布帛……都是他爹準備了好幾年,打算讓他以後成婚用的東西。
這些箱子一個個敞開,胡亂堆放,地上幾乎下不去腳。小胖子樊平差點被絆了個跟頭。
走到屋裡,裡面的中年漢子背對著他倒騰,忙得大汗淋漓。
樊平詫異。
「爹你沒事把這些東西擺出來幹什麼?」
「對了,鯉娘家來了媒人,那男的是……」
話沒說完,樊平心裡轟地一聲,臉頰騰地紅起來了。